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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12日 星期二

像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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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正坐在小飛機上,背對著駕駛,身體靠著教練的腿,右手邊錄影機對著我拍攝。


飛機不斷往上盤旋,好像老鷹繞著氣流上昇一般。外頭螺旋槳聲轟轟作響,窗外的景色機場,房子,牛舍等等則隨著逐漸縮小。河流變成一條條細線,接著是一片湖泊,一塊塊咖啡色的玉米田,直到地平線延伸至眼前,白狀帶的雲霧將天空與地面分為兩邊,頂上,是我見過最為純粹的顏色,底下的雲朵將地面完全覆蓋。


在三千多呎的空中,放眼望去,四周已經沒有方位,沒有前後,沒有上下,一望無際,彷彿真空的狀態。

原來身處於天空是這麼回事!


這時候的我,心情十分沉靜,我希望自己能害怕一些什麼,像是高度或速度之類。但是我卻完全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靜靜的望著這一片超現實的畫面。我了解到原來,生氣,傷心,害怕的情緒是能夠控制的。清靜中的五官,直接將情緒壓抑至直到消失,我試著找出一些形容詞,像是超脫或放鬆。或者想像平常掠過眼前的物體,極小或極大,可是,不管用。


在小飛機裡,我像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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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30日 星期四

欠缺靈魂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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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缺靈魂的藝術


邱吉爾認為畫畫是一種十全十美的消遣:就我所知,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繪畫那樣能讓人全神貫注,卻又不至於弄得筋疲力盡。不管當前有多少煩惱,也不管未來有什麼威脅。你的全副精神都會傾注於面前的畫面上,而時間則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幾番猶豫後,用餐的叩門聲才會粗嘎地響起。


當我站在閱兵台上,甚至於教堂內作禮拜,一連半小時,我總覺得直立站姿不合乎人類天性,只會讓人感到痛苦與疲憊,難以久站。凡可是喜歡畫畫的人,只要一直保有興趣,絲毫不認為連續站著三四個小時有何不便。


我完全夠體會邱吉爾滿足於繪畫帶給他的安慰。因為外在社會無法掌握,而這一張紙與這張畫布能夠讓你指揮,不需要別人的看法。只要專心描繪,把腦海中的世界逐一逐一的實現出來,如此簡單。


美國物理學家,費曼教授也曾找到他在繪畫上的喜悅。他為夜總會畫圖,為人畫肖像,甚至有人上門請求他作畫,他難以置信地說:竟然有人付錢請我做畫!


他們將繪畫當作一種能量散發的管道。因為語言,聲音,或者動作等等的感官都無法確實表現出他們心中的話,於是他們尋求於繪畫。


他們倆有共同一點,他們並非將大半時間消耗在繪畫上面。他們還有政治演講,實驗,媒體和會議等等…零零種種抽不開身的事務。多半時間,他們必須把心中那幅畫一再地構思與修改,所以,一旦他們擁有自己的時間,便能夠全心傾注在繪畫上,如同加滿油的跑車,一觸及發。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度過,無比的罪惡感也隨著增加。很多次,我在隨身的筆記本寫下隻字片語,同時也在畫室的牆壁上,寫著專心畫圖的標語,提醒自己保持靈性。


沒有工作的這些日子中,每當我踏上公車,面對車上的司機及乘客,一股內在的罪惡感便開始醞釀,這輛車上可能只有我一個人無所是是。公車司機或許在這條路繞過第五次,車上的乘客有的準備上班,有的剛下班。\


在公車裡,外頭風景一幕幕掠過,我看著老早落葉的樹木,散亂的枝幹,讓我想起一句話:沒有樹葉的樹木是一種雕塑。這是很美的形容,但是,此時此刻,在我看來,這些樹木和樹枝只是一條條不同粗細的線條,交疊綜錯的筆觸,樹木對我來說是平面的。


公車路過的房屋,郵局,醫院,銀行,水果攤,超市,洗衣店…。在我眼前瞬間變成成千上萬幅的圖畫,我可以輕而易舉得從腦海中抓起其中的一張圖,想像我的手拿著鉛筆構圖,上色,調整細節,一張張的圖馬上完成。


我再望著一些更為細節的東西。


駛過車輛的輪胎,被風吹起的頭髮,路上行走的孩童,掉落在外圍的垃圾,隔壁乘客的手指,腳上的鞋帶…。每個呼嘯而過的畫面,在我腦中像雪花一樣,原本只是飄渺的落下,接著瞬間傾盆,我的頭腦不但被冰凍起來,還因此感到巨大的壓迫。這些對我來說,簡單不行的畫面卻讓我完全提不起興趣。


在我眼前,由光線進入我瞳孔和大腦,貫穿至我的雙手。曾經我有一副非常巧妙的神經,馬上就能在眼前千百萬的畫面中,瞬間將最有靈氣的那張畫面擷取下來。我的大腦馬上能分辨各種材料的屬性,畫面的配置,而雙手只是將他們實現出來,一切過程,非常簡單,沒有疑問。


但是,我感覺現在的我,就像拿著相機四處拍照,一個圖像的製造者,畫出一些粗糙濫造的圖畫。


在我的內在,我找不到一個更內斂的終旨,更具時間和歷史意義的理由,更重要的是,我在我的圖畫中,充滿疑問和不肯定。當我完成每一張圖的時候,內心裡面反而更不舒服,就像說錯話的人,卻無法將出口的話收回。


這段時間,我很害怕的發覺我的藝術裡沒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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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24日 星期二

藝術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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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阿根廷 布宜諾斯艾利斯


感受:我很生氣。


記得國中唸書的時候,我曾經為了縣內美術比賽落選,心情大受打擊,非常落寞。在美術班六年的生活裡,學科名列前茅的同學並不會引起班上其他人的讚嘆或仰慕。最重要的是術科的表現,從校內美展選拔,縣內美展和全省學生美展比賽。隨著參加比賽的次數的增加,得失心與榮譽感卻相對逐次減少。從國一到高三,戰戰兢兢的心情直到一切坦然的神情的轉變差距非常大。


來到阿根廷七個多月,這次隨著畫廊的邀請,我參加南美一年一度最大的藝術盛宴,布宜諾斯艾利斯藝術博覽會。每年這個時候,南美各大畫廊,收藏家,媒體無不關注這次的盛宴。非常幸運,身為(非法)外國人的我也參加了這次的活動。


在人類社群活動裡,不免必須藉由許多機制及規章來規範人們的秩序和遊戲規則,藝術也無可倖免。藉由藝術博覽會,藝術家們提出許多作品(商品),經由畫廊安排,印製成許多精美的文宣和畫冊,再經由媒體輿論及各種獎項,競爭選舉成某年份最具能力的藝術家。


藝術博覽會就如同學生時期的學生美展,透過競爭,條件和規則來競選藝術作品(及藝術家)。參與這類的活動其實令我十分沮喪,畫廊選擇了他們感興趣的作品來展覽,而展覽會中,畫廊在透過許多美言巧語吸引收藏家和觀眾,所以,譁眾取寵,幼稚粗糙的作品當然不勝枚舉。


展覽期間,每當朋友們詢問我作品時,我總是回答 : 抱歉,不過我不喜歡那些展出的圖畫。阿根廷人有個非常有趣的特性,他們喜歡讚美,甚少批評,恰巧與台灣的民情十分反差。朋友們總是鼓勵我,安慰我說:你是個外國人,這樣的機會十分不容易呀!況且,大家都喜歡你的作品。


問題在於,我不喜歡大家喜歡我的作品。


朋友們又說了:你得需要用錢。任何藝術家在這個時候,無非是一年當中賺錢最重要的時機。如果你想成為藝術家,你得學習過這一關。


問題在於,我無法以金錢來價值我的作品。我告訴我的朋友,我寧願人們用衣服,鞋子或者食物來跟我交換。


於是,在許多反覆的答辯中,朋友們宣告〝我想太多了〞。


同時,他們也警告我,身為專業藝術家的許多必需條件,這些條件是個人網站,作品集和社交活動。不是創造力想像力也不是天分。


因此,我陷入更深的沮喪與失望。



願望:


從國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四年,我接受專業的美術教育整整十年。如今,我總是脫口而出:真希望當初我選擇其他科系來唸,我希望是文學或建築。


十年的美術教育裡,我並沒有學到面對競爭失敗後的安慰。十年裡,學校也從未教導學生成為藝術家的意義。在喧囂過後的博覽會,我必須重新埋入書堆,傳記,從其他藝術家的人生中攫取我需要的能量養分。


成為藝術家是我的願望,但是,我多麼希望,在我心目中的藝術家是能夠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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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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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叫我放鬆。

我面對鏡子,我告訴自己,我真的決定這麼做了。
師傅又安排我躺在床上,我脫了上衣,趴在床上,把手臂垂放著。


「所以,你來阿根廷玩嗎?」師傅問道。
「恩,不過我打算住在這裡五年。」我回答。
「那麼是你做什麼的?」師傅又問了一個問題。
「我剛辭掉一個工作,在玩具店裡工作。但是現在我是藝術家。」我很自豪的回答。
「聽著,我要開始了。會有一點點痛,但是,如果你要暫停,得先跟我說,不然,圖案會走樣。」師傅嚴肅的對著我說。
「好的。」我的腳底開始出汗。我轉頭望著我的阿根廷朋友,他們笑瞇瞇對著我,擺出加油的姿勢。


我看見師傅準備工具。腦海裡開始浮現以往讓我緊張的事情:第一次看牙醫。第一次打針。第一次捐血。第一次開刀。這些事情,我必須把我的身體完全托付給另一個人,對他們完全信任。幸運的是,不管哪一種的第一次,都有人陪著我。

安迪已經拿著相機開始拍照,我怕我的表情看起來會很彆扭。

師傅把針和上墨水,像電視節目演得那樣,我的心底開始想,那師傅會不會問我,為什麼做這個決定,或者詢問我的故事。但是,我壓根就沒故事,總不能像節目上,想著想著就哭了出來吧!!

我覺得身體開始比較放鬆,但是手指還是微微出汗。

現在,墨水已經刻在我手臂上,一條線,一個形狀,慢慢出現輪廓。我望著師傅在我的手臂上畫線,想像自己似乎也拿著筆跟著勾勒著輪廓,像水墨畫的白描技巧。


我記得小舅身上有一片刺青。在我還是運動員的年紀,我不了解畫圖,也不知道刺青的意思,但我知道,身上有刺青的人,絕對有離經叛道的理由,讓人望而卻步的第一印象。當研究所休學後我開始想在身上刺青,但我找不到什麼圖案,因為,我覺得好不容易結束這一大段求學的使命,想為自己做個紀念。就好像,我終於當完兵,但我不知道去哪裡一樣。我知道四周都是路,都有機會可以走,不過我不知道往哪裡去,要做什麼。

第一次環島,第一次登玉山,第一次跑馬拉松。

下定決心,突破第一次以後累積的經驗是讓我繼續突破自己的勇氣。

在成功嶺服受訓時,替代役有一項作為結訓同時也是一種測驗的活動。那就是類似團康的刺激版大地遊戲。每個大隊又各分成許多小隊,為了爭取榮耀,團結班底,突破自己,必須要挑戰平常自己的極限。例如 : 突破自己對高度的恐懼,有攀岩,垂降,空中跳躍等等…。這種突破和挑戰的心態,變成我退伍後,單攻玉山,跑馬拉松的最佳基底,甚至是自己出國漫無目的的旅行一樣。


但是,第一次談戀愛,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性經驗呢?

因為這不是只對自己突破的決定,還有對別人互動和交代。每次與別人的第一次對應又是另一種勇氣。

當我開始能夠自己決定的時候,我決定離開師大轉學藝大,我決定放棄研究所學籍,我決定辭掉玩具店的工作。我的每一次決定,前面總有辛苦後甜美的果實,也有豐厚的犒賞,可以想像的未來,所以我決定執行這些〝決定〞的同時必須考慮事情之後的狀況,還有我得負擔的責任。

我的刺青終於完成了,阿根廷朋友們在旁邊大呼小叫,有的幫我拍照,幫我翻譯後續如何照顧刺青的事宜。


我的刺青是提醒自己 : 我有決定做的勇氣,我也要有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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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7日 星期四

房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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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說 :『他很乖,很聽話,很單純』

他遠從幾千里外,來到阿根廷念大學,一心想修個好的文憑回國發揮。
他來到阿根廷了,但是學校並非一開始就讓他上課,而且連個學生証也沒有發給他。他先繳錢上了一年的西語課程。

仲介公司說的話,來到阿根廷後一切變了樣。

一年過了,他知道他無法上公立大學,於是,他選擇簡單但昂貴的私立學校,最重要的事,私校裡,有很多跟他一樣情形的同學,他可以有很多機會跟他們聚在一起。

又一年了,他轉校又轉系了,因為他發現他聽不懂,而且沒有興趣。他開始打工,因為無法應付學校的課業,他想休息,於是他休學工作了幾個月。

他再度轉系,因為他找不出個興趣。
他跟其他的同學也逐漸失去聯絡,其他人不是直接放棄學業,就是回國了。他仍然猶豫,他不敢回去,因為他無法拼過高考,他不敢想像重來的日子。

課後,他回到家便打開網路,開始看電影玩遊戲。如此一來,他就能夠忘記自己身邊的處境。

他不太跟阿根廷同學來往,因為他覺得他們很危險,況且他也聽不太懂西語。

他不愛出門,因為他不曉得怎麼坐公車搭地鐵,而且沒人陪他,所以,他總是把自己關在屋內。

他也不開伙,因為他不曉得如何買菜,他不知道怎麼下廚,所以他總是叫外賣。

他在阿根廷第四年了,但他還沒完整念過一間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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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說 : 他很乖。
他總是一個人,都一個人待在房間,不讓他們擔心。

房東也說 : 他很聽話。
房東說的話都聽,他都會把食物帶到房間吃,很安靜。

房東還說 : 他很單純。
他不交女朋友,不會跟阿根廷人去一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房東說了 : 他以後一定很有前途,等他念完書,回國以後一定很多公司找他。他一直很乖巧,很順遂,他將來一定賺大錢。



以上是阿根廷的華人社會
。

2011年3月7日 星期一

美麗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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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托邦似乎比我們過去所想像得更容易到達了。
而實際上,我們發現自己正面臨另一個痛苦的問題,如何去避免它最終實踐。烏托邦是會實現的,生活直向著烏托邦邁步前進,或許會開始一中心的世紀,在那個世紀中,知識份子和受教育的階級將夢寐以求著逃避烏托邦,而回歸到一個非烏托邦的社會。

越少的完美,就越多的自由。

1930年前後的背景下,赫胥黎寫下烏托邦國度美麗新世界。
我也貪心得計畫我自己的烏托邦。那裏有異國情調,有風俗民情,有美麗浪漫,也有藝術家有詩人。這個國度非常廣闊,這裡沒有護照也沒有身分,沒有警察沒有政治。

2009年我在莫拉克颱風走後也離開台灣,迷迷糊糊的前往我的烏托邦。
在這個烏托邦裡,我是個非常新鮮的客人,我攜帶各種地圖和幾本不同語言的字典,我換了好幾種錢幣,一次又一次地調整時間。我去了一望無際的沙灘,五光十色的夜店。我去了派對,博物館,醫院,學校,孤兒院,貧民窟,火山,無人島,馬雅遺跡。

在這個烏托邦裡,我有行李,我有衣服,有畫筆,有相機有電腦。我可以馬上和家人連線,我知道明天天氣,我預訂機票,我有地方睡覺。我的烏托邦裡我是個什麼都不缺的國民。

不過,我卻不知道烏托邦裡住著和我完全不同的人。
這些人,他們沒有地圖,沒有書。他們跳舞,他們喜愛音樂,他們數量龐大。他們在各處街口,觀光區和公園。我發現我的地圖竟然沒有標明他們居住的地方,字典也沒有教他們說的話。他們是被隔離,區別。他們是黑暗,我是光明。

他們是建造遺跡的奴僕,他們生存各處野蠻地帶。他們不知道醫院也不知道學校。但他們是博物館的主人。

我發現這一群人的時候非常驚訝,甚至有一點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悲傷,我應該如何做,如何說話。原來烏托邦裡沒有理想,也沒有公平的。

所以我拿出我的畫筆,我想將他們的面貌紀錄起來,他們的衣服和食物,小孩和老人。
我開始畫了起來,起初我構思了好一段時間,畫了好幾張的草稿。甚至跑去美術館,書店找找其他偉大藝術家們有沒有相關的作品。這張圖是不是應該有主角? 背景應該是什麼?用什麼色調? 哪種材料? 我發現這張圖很大,遠超出我房間的尺吋。為了讓心情安定下來,我把音樂打開,卻發現旋律和歌詞全在討論他們。我去找其他朋友,不過沒有人理解我的困擾。

有人說: 抱歉,我無能為力。
有人說: 那是你的烏托邦。
有人說: 你應該正經起來,不要貪玩。 你應該找一份工作,想想你的未來,你很年輕,不然你就會變成跟他們一樣。

我發現我的畫筆和文字都不能表達我的心情。
因為烏托邦裡外都是無情,現實和猜忌與競爭。

這裡很混亂
沒有詩
甚至沒有歌
漏砂的鞋
漏水的船

還是不停的走吧
隨時歡迎你
站在陸地彼端
用鏡子閃爍
踮在孤島的我們
到時
相見

2011年1月25日 星期二

海邊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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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半,我繫好鞋帶,別上號碼牌,跟著大夥做操。時間不斷倒數,身邊的跑者越聚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不同的膚色。晚上十點整,大家蜂擁的朝海邊出發。

跑阿,跑阿。
我深呼吸,算著腳步。我看不到前方的人群,也看不到後面。

跑阿,跑阿。
星星和月亮同時掛在深黑的天空。海面上映著月亮的倒影,而沙灘上則印著的大夥足跡。


跑阿,跑阿。
我想起去年在瓜地馬拉南部的海邊。天氣很好,我躺在吊床上。身上行李只有衣服和幾本書,我把書合起來,跳下吊床,準備一瓶開水,裸著上身,便沿著海邊開始跑步。

太陽很大,海浪翻動的聲音也很大。
我跑阿跑,沒有終點,也沒有目的。我的左手邊是一處一處荒廢的房子,右手邊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我跑阿跑,我開始流汗,太陽把皮膚和沙灘曬的炙熱,汗水滑過身體滴在黑色的沙灘上,我規律著在沙灘上留下一個個腳印。但這些足跡很快就被海浪給洗掉了,我想證明我的痕跡,於是,我撿起一根漂流木,一邊跑一邊在沙灘上劃下一條無盡的線。


跑阿,跑阿。
我想起在成功嶺檢測的情況。大家必須在限時內完成三千公尺的檢測,以成績決定往後分發的服務單位。我身邊跟著一個小我三歲的同鄉,他的體型比較壯碩,過了一千公尺以後,速度慢了下來。當時的我,因為學歷的關係,早已經確定到墾丁國家公園服役。而五專肄業的他,無法輕鬆選擇自己的服務單位,所以這個檢測關係到他一年的服役生活。

我跑阿跑,我推著他,不斷對他打氣。過兩千公尺了,他說他一定無法過關。我撐起他的右手,另個一同夥撐著他的左手,我們三個人一起跑完最後一千公尺。


跑阿,跑阿。
我想起高中每學期的路跑活動。我不喜歡跑步,但是每學期的唯獨這一天不需要上課。每到這天,全校學生有的瘋狂,有的抱怨,有的裝病。每個人都在對付。

我跑阿跑,我有一張記錄卡,裡面有三年裡,六次的路跑成績。我只想結束,想上大學,想離開宜蘭。記錄卡的成績,隨著年級的增長,也成正比得延長達到終點時間,最後大家都畢業了,有人得重考,有人上了大學。

我跑阿跑,身邊的人一直超過我。路邊有人打氣,有人拍照。
我跑阿跑,我為自己跑步,我想要挑戰自己。

我想起其他在各地旅行的朋友,大家都在不同方向跑著。

我想起美國的朋友,他已經完成環球旅行,向新的目標前進。
我想起菲律賓的朋友,他已經完成橫跨美洲大陸一半的旅程。
我想起日本的朋友,他仍在中美州某地唱著歌。

我想到自己的決定,我想到自己的身體,我想到時間的距離。

我心裡開始思考「真的需要追求終點的光亮嗎?」

跑阿跑阿,我想到身邊這些跑者。我想到至今的我一面而過的人們。我只有現在這短短幾秒看見他們,就如同這個廣大的世界,我在這個海邊上駐足的停留一晚。我覺得這個時刻非常偉大,時間過去了,我跑過的足跡消逝,擦身而過的人們 分開。

「這是千真萬確,不能眠滅的過程。」

最後,我開始聽見遠處的呼喊,我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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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6日 星期四

『這些日子』 2010個展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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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大約一年多的時間,上個月我開了第四次個展。
準備展覽的過程中,我完全不擔心作品的部分,倒是其他地方,讓我為此心情起伏比較大。

因為事情有點不太對勁,我開始思考,到底什麼是展覽?
音樂家開音樂會,作家發表新書,舞者發表舞會。我決定幫自己四次的個展中,做一個解釋,也反問自己,身為藝術家的我,或者,身為觀眾的我,到底怎麼看待〝展覽〞。


第一次個展 : 2006 《警察檔案的貼紙》,南北畫廊,台北
從師院轉學到北藝大後,摸索了兩年多。大四上學期,我在系上南北藝廊,完成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個展。南北畫廊是一大面的牆壁,於是,我決定將自己在北藝的作品,就像貼紙一般貼在牆壁上。展覽期間,教授們各種意見,讓我飽受折磨,這也是我取名警察檔案的原因。但是卻因為這次的經驗,讓往後的我,在各種名目的展覽中,都能夠保有自己的味道和對場地的觀察力。

這好像代表了,我在藝術大學學習藝術的發表,為藝術家之路的開始。

第二次個展 : 2007 《雜誌時光》,Salt Peanuts,台北
有了學校的經驗,第二次個展在校外發表,同時也已經是畢業的季節了。這時候我對展覽的準備工作已經駕輕就熟,擬出時間表就能如期完成。第二次個展,我把自己身邊三十幾本的速寫本展出。這些速寫本都是很直接的塗鴉,而這次讓我認識許多校外人士,踏出學校,也開始踏入”藝術圈”。

第三次個展 : 2009 《三色井》,畫廊,高雄
在墾丁服完兵役後,第三次個展,我正式與畫廊合作。因為暫停了一年多沒有動筆畫圖,一方面也為為期一年志工生活,可能也無法畫圖當作回味,這次個展分作兩部分,先在畫廊三個星期創作,完成之後的作品再發表。

這一次的個展,畫大圖是我的動機,服兵役一年,即使能在職班或休假的時候多少畫一些圖,但是一直沒有在大面積的物體在畫圖,我很懷念那種感覺。創作期間,我每天睡到下午才起床,帶著食物悠哉的騎著腳踏車去畫廊報到,直到半夜才去睡覺,日子非常輕鬆,我只要關心自己的作品就夠了,非常的幸福。

而作品發表後,社交應酬等等的活動,讓我有點開始困惑。如果在圖畫前不是聊著創作,聊一些生活中不痛不癢的事,大夥拿著酒杯在圖畫前悠哉閒晃,生活條件優渥的人們,透過逛藝廊,買藝術品來鞏固自己身分象徵的行為,我開始感覺害怕。作為藝術家發表展覽的時候,到底應該如何?作為一個觀眾,面對展覽的時候,又是什麼樣子的心態?

第四次個展 : 2010 《這些日子》,Laene,阿根廷
我已經完成一年國際志工的服務,一年裡面,除了志工工作,還有語言以及文化差異。離開了我熟悉的環境,離開了家人和朋友。這一年中,我又中斷了創作,當然,這一年與墾丁服兵役的孤單是非常的不同,這時候的孤單,其實有很多東西刺激。表面上我暫停創作,事實上,在我內心深處卻激發著各種興奮,新鮮,或者沉澱之後的復活的風氣。

我的藝術家朋友們,他們在各領域:繪畫,文學,音樂,電影,戲劇,評論等等都有專業。他們在最近成立了一個計畫,而我,幸運的就是他們得第一位邀請的藝術家。所以才決定了這一檔開放工作室的展覽。從宏都拉斯來到阿根廷。我自己的創作方式和內容,曾經暫停過,也曾經充滿問號,或者太多衝擊而找不到出口。我畫得圖,因為沒有了觀眾,自己畫完了收起來,直到現在,來到阿根廷,我養成了這個習慣:收起來。一方面觀眾不一樣,一方面也因為沒有分享和對話的朋友,所以,關於創作的許多心態都被我收起來了,這對我是一種考試,同時,也是一種激發。所以,我把展覽的名稱取作日子(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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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國中求學過程。那個年紀的我,每天為技巧磨練,每星期至少十堂不同科目的術科課程: 素描,水彩,水墨(書法),版畫,多媒材。每學期至少得完成不下五十張的圖。在學校不同科目有不同老師上課,課後,有些同學又在不同畫室加強。而我的同學們皆是通過全縣測驗,具有藝術天份(或手繪能力)的學生聚集一起。那些日子,學校教導我們術科的基本功,參加各種比賽,透過各種競爭,然後上高中。

其中有一項作業,每個月得完成一篇展覽觀後心得。貼上展覽的文宣品,記錄藝術家的名字,展覽的日期和地點。最後是展覽的一小篇心得或藝術家的訪談。身為美術班學生的我卻發現,那個時候,我的心裡頭竟然完全沒有”開展覽”的念頭。“展覽”就自然而然的出現。

我詢問一位阿根廷朋友: 「當你開的一次個展的時候,那個時候的你,是什麼心情?為什麼決定開個展?為什麼是那個時間? 」

我的朋友回答: 「看起來只要開了展覽,似乎就是”藝術家”,所以,那時候年輕的我,決定讓自己變成藝術家。」

他也反問我 「你看展覽嗎?」

我說「當然!」

他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想看展覽?」

我回答「我想要知道其他藝術家怎麼表達,也可以認識一些新的藝術家,或者,我從他們的作品找一些我在思考的事情,或是他們思考的事情。」

他幫我下了結論。
『這就是展覽』


但是,我仍然困惑。這次的展覽,讓我對於個展的恐懼越來越多,
在這個世界裡面,藝術家也被畫廊和合約壓著創作的時候,那麼,這些創作者的創作,究竟還是藝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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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2011 一月五日
地點: 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Laene畫廊

藝術家:林亦軒
參觀心得:

這個展覽,作品方面分作幾部份,有宣紙,塗了底色的版畫紙,以及一張畫幅比較大的棉布。而藝術家把初抵阿根廷的心情,外國人看代阿根廷的心情,用圖畫表達。其中,許多以宣紙當作媒材的作品,作品裡面又運用了東西兩邊不同的觀點,討論水墨繪畫裡的空間,以及西方漫畫黑(線條)與白(顏色)。


藝術家方面,他在一個拉丁美洲的國家,用了拉美國家很不熟悉的材料和視覺經驗,對當地人或藝術家本身,都是一種考驗。對觀眾而言,如果沒有解說水墨裡空間的概念,對觀眾而言很難理解,有些人感到非常新鮮詢問很多問題,或者對作品會有非常不同的解讀。對藝術家而言,拿著東方的美學,似乎又是一種海外華人一貫的做法,如何拿捏又是一種考驗,不流入俗套或成腔濫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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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警察檔案的貼紙》,南北畫廊,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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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雜誌時光》,Salt Peanuts,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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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三色井》,畫廊,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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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這些日子》,Laene,阿根廷







2010年12月20日 星期一

Por Estos Días - 這些日子




POR ESTOS DíAS 日子
del artista taiwanés Hsuan Lin


Inauguración: viernes 17 de diciembre de 2010, 19 hrs
La exhibición continúa hasta el 17 de febrero de 2011

Nuevo Museo Energía de Arte Contemporáneo
Santa Fe #2729, Local #34
Buenos Aires, Argent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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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 estos Días", del artista taiwanés Hsuan Lin es el primer Estudio Abierto que se realiza en el Nuevo Museo Energía de Arte Contemporáneo como parte de su programa de artista residente.

("Por estos días" ("These days") by Taiwanese artist Hsuan Lin is the first Open Studio carried out in the Nuevo Museo Energía de Arte Contemporáneo as part of its resident artist program. La Ene's residence offers a studio in the museum grounds, a solo exhibition and general assistance in the implementation of projects. The residence is by invitation only.)

2010年11月28日 星期日

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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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阿根廷已經邁入初夏,我來到阿根廷第四個月了,搬了第三個地方,領第二份的薪水。

我的生活作息已經趨於穩定,甚至也開始出現習性。身體比以前強壯,皮膚退回原來顏色,雙手關節因為搬貨原故比以前粗壯,在宏國copan走山路留下來厚厚的腳底板也不見了。

每一天裡我都會複習三種語言,工作時跟老闆講中文,跟客人和同事說西語,回到家則跟室友說英語,有時候遇到台灣的朋友我們用閩南語交談。

日子就在這般,簡單規律進行。甚至有幾次我都覺得一輩子留在這裡未嘗不好。但是有時候又被這樣規律的生活嚇到,朋友們擔心我圖畫的太少,我也忘了自己立定的目標。

某一天下班後,我在路上閒晃,經過一處文化中心正在播放紀錄片,二話不說,我馬上晃到裡面找一個坐位,一切過程好像事先知情一般,我神情輕鬆,即使播放區只有我一個外國人。其中一部紀錄片,讓我的記憶忽然快述迴轉,一下現在一下過去,對自己現在的處境和安逸的生活感覺十分僥倖,感覺自己似乎回到一種不知如何的狀態,這一部紀錄片讓我思考起這一段時間的自己,以及某一些簡單的名詞背後的解釋,例如:工作,家和時間。

鏡頭先跟著公車司機,畫面從首都的郊區快速公路開始。司機的眼神十分專住,公車裡面也十分寧靜,陽光灑在每個乘客身上,窗外風景快速移動,穿過收費站,穿過涵洞。過了涵洞以後,畫面是一位女士帶著鑰匙,在一層公寓中找到一扇開啟,接著她走到客廳,拉起窗簾和鐵門,走到陽台。陽台外不到一尺的距離是快速公路,車水馬龍,畫面就透過玻璃拍著女士站在陽台上,這時公車剛好經過那一棟公寓,公車繼續往前駛。

女士開始說話「你看!全都是黑的」。她摸著客廳上擺飾的玻璃杯,再摸一摸桌面。
「這麼多車,帶來的灰塵根本無法打掃。」接著,她走到臥房,拿起一件白色大衣放在床上。
「你看!全都染了黑色的灰塵,怎麼洗都不乾淨。」臥房的落地窗緊閉。
接著她說「窗戶一定不能開,白天都是灰塵,到了晚上,車燈照進房間,根本無法睡覺。」她走到浴室,開啟水龍頭,從她手上流過的水全是黑色的。

鏡頭換到另一的女士。「我本來有一間房子。」第二位女士年紀比較大,說話也緩慢許多。
「但是我現在住路邊,我帶你去看看。」
「現在正好是喝馬黛茶的時間,給我一口。」她對另一個男士說到。他們倆坐在沙發上,前面有個小桌子,後面有一些雜物。
「走!我帶你看一看。」
「這裡是我們的客廳,沙發和桌子,床墊在後面晚上再拿出來。」
「這邊是他的窩。」畫面拍著一隻狗。
「我還有這些植物,我們都需要一些顏色是吧!」
「這是廚房,其實我就是拿一些磚頭,堆一堆,稍晚就要開始煮晚餐。」
「其實這裡還不錯,但是如果變天下雨的話,那感覺很不好。」

女士在廚房煮熱水,她一邊準備咖啡一邊對的鏡頭聊搬家的事。
「如果不把窗簾和鐵門拉起來的話,這個地方看起來不錯。」開水開了,水蒸氣冒著,可以感覺拍攝時候的氣溫還是蠻冷的。

「你看!說著,就要開始下雨了。」
畫面上,雨下的不大,但馬路,牆壁,以及排水口全注滿著水。
女士身上已經裹著一條毛毯。「要準備晚餐了。」
畫面是簡單的爐灶,女士不時添加廢紙,火侯似乎很難掌握,接著,畫面是女士的側臉,她一口一口吃,蒸氣冒著。

「我自己其實都不在乎今天是周末還假日。」
「看!下雨了。」
公車繼續駛著,乘客還是很安靜,但車內已經有一些水漬。



這一部紀錄片,在我這一位外國人看起來,心裡面的想法更多了。
這一個巨大城市。城中或城區住著各種人,本地阿根廷人,外來的移民,或觀光客。城市裡不管哪一段時間,哪一種日子,都有不同的人工作。有些人的工作體面,有些還能糊口,有些不太像工作,或是說,他的生活就是工作。他寄居在都市不同地方,生活和工作的情況並沒有實際跟確切的時間能夠區別。而有些人根本也沒有〝工作〞的概念。

當我輕鬆談著”工作”的時候,我談工作內容,談薪水。下班以後我回到”家”,準備晚餐,洗熱水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後,躺在床上,我知道明天要來了。我計算”時間”,下個月,明年,或某一些特別重要,有意義的日期。

這些簡單的名詞,現在的我可以用三種語言說。
但是,名詞背後的意義,不管哪一種語言似乎都是一樣,那麼"自由" "夢想" "快樂" 呢?我看著這些名詞,但我卻覺得這些字帶來的能量,似乎跟宇宙一樣。


同事cris約我下班後跟他去踢球,踢完球順便跟他的朋友們去吃一頓大餐。

室友打電話來,跟我說晚上他和幾個朋友要烤肉,詢問我幾點回家,享用道地的阿根廷烤牛肉。


初夏。

2010年9月12日 星期日

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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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當我下班後,我回到工作室。

我待了很久,但沒畫任何一張圖。事實上,我在工作或搬貨有的空閒,我會把草圖先畫在隨意的紙張上,先記錄下來。所以,我身上有很多草圖,但今天我沒有畫任何東西。

自從開始工作以後,我就無法每天來工作室報到,其實,下班一直到工作室大門關門我仍有兩個小時的空檔,不過,這兩個星期下來,下班後我就直接回家,即使在工作室,我也是躺在髒兮兮的地板上補眠。

來到阿根廷一個月後,我在首都中國城買了一份報紙,在上面做了很多記號,最後決定在玩具店工作。我的工作名稱叫做理貨員,處理玩具批發,理貨,搬貨。一天12小時,一星期工作時間六天。薪水在昂貴的阿根廷不算優渥,不過已經能開始存錢。

阿根廷給台灣的簽證只有45天,除了離境或者辦理延簽,剩下一個辦法便是非法居留。現在,做為非法居留的勞工,我從來得沒想像過有一天我會有這種身分。

在中美洲時,我計畫著來阿根廷長期居住,礙於台灣在國際的情勢,辦理簽證時,我繳了約一百美金,台灣護照上我沒有阿根廷政府的任何簽章,卻在另一張紙上我拿到45天的觀光簽證。抵達阿根廷後我到中國城,詢問當地台灣人關於延長簽證的辦法,大家異口同聲回答:別理它,離開阿根廷以後再讓機場罰錢。因為這個辦法,最省錢省麻煩,也是最為普遍的方法。

非法勞工在首都或者我工作的地區,是一個普遍而且大家口照不宣的現象。我的老闆從中國福清過來,跟著他的家人來阿根廷已經有六年,家人在禮品區各有分店,店面不大,但每家店都顧有兩個理貨員,全是來是鄰近國家,當然全是非法居留的勞工。

在台灣,我讀過幾本關於外籍勞工在台的書。「我們」以及「跨國灰姑娘」都在寫東南亞國家勞工來台,對於工作內容,雇主,移民局,警察對待這些勞工的真實故事和報導。

這一次,我從國際志工搖身變成非法居留的勞工,我必須老實承認,我確實想要這麼樣的體驗。


我的同事Christan,在我剛開始工作的第一個星期,他沒有出現,所以老闆要求我補貨,搬貨,理貨的時候,多少都能聽到老闆口中的”鬼子”,他的行蹤。工作第二天我在倉庫裡找貨,9樓公寓一打開門,便是滿山滿谷得牛皮紙箱,我得一個一個翻才撓找到老闆指定的貨,在時候我在心中曾經想過:不管中美還是南美,拉丁美洲人,果然真的都沒有整理和系統的概念。一周後,老闆口中的鬼子出現,他來到店裡後,先把他的個人收音機打開,轉到韻律強烈的Raguton(拉美的一種流行音樂)便開始迅速補貨,之後便在地下室倉庫待了半個多小時,等到我下去倉庫以後才知道,原來這半小時裡他在整理得是被我弄亂的玩具,紙箱,同時將相關的貨標上記號。他在處理的事我上星期留下來的爛攤。

之後有了Christan帶領我開始知道工作的要領。不用補貨送貨的時候,我們在店裡組裝玩具。在店裡時要隨時留意,貨架上的哪些玩具和貼紙需要補貨。在倉庫的時候,如何抓準時間搶到電梯,如何用最快的方法搬貨。客人多時要留意小偷,還要把貨品的價錢全記起來。

Christan29歲,從巴拉圭來,在阿根廷已經十年了。

跟所有在中美認識的拉美人一樣,Christan身上有耶穌刺青,隨時注意最新的手機款式和足球賽事。他很樂天,他對世界地圖沒什麼概念,但他跟我說過他的家人朋友去過哪些國家工作,他的朋友死在槍下,他和他的小姐在一起很久還有他的兩個小孩。

我選擇這份工作,目的是為了存錢,當我存到了錢便離開。雖然我的工作,是多數人都不想做碰的,沒有身分,而且很費體力,連用餐都是隨便坐在路邊的地上快速解決,但是,我卻很喜歡這種勞動的生活,跟我在一起的周圍國家的勞工,我開始認識勞工的文化,勞動階級們的生活情況,和他們極其微小的人生願望。

另外,因為這些玩具,都在中國以價格相單便宜生產製造,再經由海運透過海關和法令的種種漏洞運來南美洲阿根廷,玩具店以自已的貨向外批發,價格因此翻轉數倍,這些玩具再由各種社會階層的人來到店裡購買,輾轉會在街上路邊看到身障人士,有色人種或各種非法移民在路邊兜售這些玩具,接著在周末因為全家旅遊情侶約會,由這些消費者購買。從經濟,政策,資源到勞資雙方等等,這些在我身邊擦身而過的人,簡單買賣行為,卻因此以巨大旋環出現在我眼前,原本我不知道的事我以為不存在,原來每種單一產品生活各種用品沒有一項不是如此運作:糖,咖啡,能源,醫療,雞肉,公車,網路…。

今天,我在工作室把新一本阿根廷中文的世界周刊翻完,周刊封面的頭條是:阿根廷工會將推動勞工免入股,可分紅制度。而今天我同時知道,跟我做相同工作,甚至多數租重的工作都是他幫我分擔,我的同事Christan,他的薪水是我的一半,因為他是巴拉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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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顧玉玲
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與台灣新富家庭/藍佩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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