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5日 星期二

海邊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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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半,我繫好鞋帶,別上號碼牌,跟著大夥做操。時間不斷倒數,身邊的跑者越聚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不同的膚色。晚上十點整,大家蜂擁的朝海邊出發。

跑阿,跑阿。
我深呼吸,算著腳步。我看不到前方的人群,也看不到後面。

跑阿,跑阿。
星星和月亮同時掛在深黑的天空。海面上映著月亮的倒影,而沙灘上則印著的大夥足跡。


跑阿,跑阿。
我想起去年在瓜地馬拉南部的海邊。天氣很好,我躺在吊床上。身上行李只有衣服和幾本書,我把書合起來,跳下吊床,準備一瓶開水,裸著上身,便沿著海邊開始跑步。

太陽很大,海浪翻動的聲音也很大。
我跑阿跑,沒有終點,也沒有目的。我的左手邊是一處一處荒廢的房子,右手邊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我跑阿跑,我開始流汗,太陽把皮膚和沙灘曬的炙熱,汗水滑過身體滴在黑色的沙灘上,我規律著在沙灘上留下一個個腳印。但這些足跡很快就被海浪給洗掉了,我想證明我的痕跡,於是,我撿起一根漂流木,一邊跑一邊在沙灘上劃下一條無盡的線。


跑阿,跑阿。
我想起在成功嶺檢測的情況。大家必須在限時內完成三千公尺的檢測,以成績決定往後分發的服務單位。我身邊跟著一個小我三歲的同鄉,他的體型比較壯碩,過了一千公尺以後,速度慢了下來。當時的我,因為學歷的關係,早已經確定到墾丁國家公園服役。而五專肄業的他,無法輕鬆選擇自己的服務單位,所以這個檢測關係到他一年的服役生活。

我跑阿跑,我推著他,不斷對他打氣。過兩千公尺了,他說他一定無法過關。我撐起他的右手,另個一同夥撐著他的左手,我們三個人一起跑完最後一千公尺。


跑阿,跑阿。
我想起高中每學期的路跑活動。我不喜歡跑步,但是每學期的唯獨這一天不需要上課。每到這天,全校學生有的瘋狂,有的抱怨,有的裝病。每個人都在對付。

我跑阿跑,我有一張記錄卡,裡面有三年裡,六次的路跑成績。我只想結束,想上大學,想離開宜蘭。記錄卡的成績,隨著年級的增長,也成正比得延長達到終點時間,最後大家都畢業了,有人得重考,有人上了大學。

我跑阿跑,身邊的人一直超過我。路邊有人打氣,有人拍照。
我跑阿跑,我為自己跑步,我想要挑戰自己。

我想起其他在各地旅行的朋友,大家都在不同方向跑著。

我想起美國的朋友,他已經完成環球旅行,向新的目標前進。
我想起菲律賓的朋友,他已經完成橫跨美洲大陸一半的旅程。
我想起日本的朋友,他仍在中美州某地唱著歌。

我想到自己的決定,我想到自己的身體,我想到時間的距離。

我心裡開始思考「真的需要追求終點的光亮嗎?」

跑阿跑阿,我想到身邊這些跑者。我想到至今的我一面而過的人們。我只有現在這短短幾秒看見他們,就如同這個廣大的世界,我在這個海邊上駐足的停留一晚。我覺得這個時刻非常偉大,時間過去了,我跑過的足跡消逝,擦身而過的人們 分開。

「這是千真萬確,不能眠滅的過程。」

最後,我開始聽見遠處的呼喊,我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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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18日 星期二

墨西哥:全球化下的拉美化 - 張翠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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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後院的前沿地
第一章 墨西哥:全球化下的拉美化



從何處而來,往何處去,都不是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是行動,前進,永遠前進,永遠不要停止,
到山谷、到平原、到峻嶺,
到任何能夠走到的地方去當主人。

──墨西哥革命代表小說家阿蘇耶拉(Mariano Azuela, 1873-1952)



阿蘇耶拉寫下不少有關一九一○年墨西哥革命的重要作品。而他所身處的時代,正是墨西哥體現「高地酋」(caudillo)①獨裁軍人高壓統治最嚴峻的時代,當時的廸亞斯將軍(José de la Cruz Porfirio Díaz Mori)逐步以「貴族政治」取代前任遺留下來的「平民政治」,結果引發革命。


墨西哥文壇人才輩出,於一九九○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墨西哥詩人帕斯(Octavio Paz , 1914-1998),對現代詩壇影響尤巨。對他而言,寫一首詩就像執行一次革命行動,這是一種不斷自我革新的理念。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中,他更道盡了西班牙語在拉丁美洲作為移植語言,在拉美文學中所產生的作用。



墨西哥富足的表象

一到達墨西哥城機場,眼前一片繽紛撩亂的景象,沒錯,我終於踏足在拉美的土地上。


我站在墨西哥城市中心,大都會的氣派,百聞不如一見,有不少朋友來過此地開會,各種的國際會議,無論是學術的、經濟的、政治的、文化的,甚至是社會運動的會議,都會在此地舉行,墨城真是一個中心,而且堪稱拉美大阿哥,試數數哪一個領域,不是由墨城牽頭的?


投資界談金磚四國,又或新興市市場,肯定離不開拉美地區的墨西哥。


拉美的石油儲量和產量僅次於中東地區,其中墨西哥是該地區石油產量最高的國家,墨西哥國家石油公司(Petroleos Mexicanos,簡稱Pemex)於二○○八年更成為拉美石油行業收入最高的企業②。


此外,墨西哥又是美國企圖在拉美建立自由貿易區的第一個實驗站,一九九四年墨西哥正式加入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自此,墨西哥與美國的經濟一體化便成為拉美地區的樣板與典範③。


墨西哥的咖啡令我呷第一口即咳了數聲,可是,坐在城中一流的咖啡廳是如此賞心樂事,多麼有格調,多麼有品味,天花板的雕刻一絲不苟,掛在餐廳一角的油畫也甚有來頭,我最喜歡的就是緩緩播放出來的一首墨西哥音樂,一如現場的柔和燈光,整個氣氛令四周的顧客只願喁喁細語,鬈曲的棕色頭髮,長長睫目下的圓大眼睛,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西班牙語,加上畢挺的西裝和端正卻又跟上潮流的女裝西裙,他們是來自墨西哥的華爾街,出類拔萃的精英,戰後新興的階級。


多謝我在以色列認識的記者朱利亞安,他把我帶來此地,體驗一下墨西哥的繁榮和優雅,他是一位自由主義者,認為墨西哥與美國合作才能創造雙嬴的局面。他壓低聲音說:「難道要去學古巴嗎?」跟著他「噗」的一聲笑了起來,聳聳肩,再說:「沒錯,跨國資本進來墨西哥是要牟取暴利,但我們也因此得到快速的發展。」


朱利亞安所指的發展,乃是墨西哥戰後實行自由經濟政策所帶來的高速經濟增長,這與亞洲四小龍的經濟奇蹟相類似,當時墨西哥有「美洲獅」之稱,分享「美洲獅」聲譽的還有巴西、阿根廷和智利。


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間,當時的發展理論强調,經濟發展得從追求GNP高速增長開始,並以「先增長、後分配」為發展策略,在這策略下,社會公義無奈靠邊站。


由於墨西哥財富高度集中在一小撮大財團手中,增長而不分配讓社會階級鴻溝愈益嚴重。


試想想,一個僅由二十二個強大的墨西哥金融集團和其他二十個外國集團組成的小型核心團體,已霸占了整個墨西哥市場,而國內的出口商也只有十個生產集團,他們的壟斷地位令其他企業根本無法生產,在這情況下,即使經濟增長如何快速,對普羅大眾而言,完全毫無意義,這只不過反映著一小部分經濟精英的財富又膨脹了。


高增長帶動高通膨,人們基本生活受到威脅,紛紛北望美國尋找出路,使墨西哥出現大量移民潮、偷渡潮,而墨西哥的經濟竟然也依賴在外的數百萬墨西哥人賺來的外滙支持。


無論如何,朱利亞安還是極力向我展示墨西哥富足的一面:琳瑯滿目的各種商品、高貴優雅的中產文化、鳥語花香的花園洋房、紅酒、名車、美食……


第二天,他又帶我去探望他一位來自古巴的朋友黛麗絲。黛麗絲打扮男性化,四、五十歲,自己一身創立製作公司,辦公室裡滿是錄影帶、照片、海報、書籍、器材等等,十分混亂,她抽著古巴大雪茄,一派女中豪傑。她一見我,先來個大擁抱,知我是記者後,便大數古巴這個共產祖國的不是,墨西哥相比之下,有偌大的自由空間,讓她可以實踐古巴不能做的事,例如創業、出遊、買房子……


她說:「在古巴,人容易得精神病,愈來愈多專業人士因發揮不了才能,加上生活逼人而自殺,官方不許報導這等現象。」我瞪大眼睛,第一次聽聞古巴的精神病和自殺率奇高。黛麗絲繼續煞有介事告訴我古巴人出走的原因,在她心中,墨西哥是天堂。


但,我心中有數,墨西哥擁有世界首富,例如電訊鉅子,卡洛斯.斯利姆.埃戶(Carlos Slim Helu),其身家在二○○七年一度超越美國微軟公司比爾蓋茲,躍升《財富雜誌》富豪榜全球第一位,僅此而已,他們遮掩不了其背後的千瘡百孔,還有浩浩蕩蕩的窮人群,令人一看便震驚。


走在墨西哥城的市中心,氣勢磅礴的商業大樓,工商企業大部分由外資控制,金融業如銀行則全屬歐美機構,例如Bancomer、Banamex、Bital、BBVA、花旗集團及匯豐銀行。這是怎樣來的?最初,國家表示注資救本土財團,把企業變成優質後,則又高價賣給外資,例如Banamex在五週內獲注資一百五十億後由花旗集團收購,本土的大股東獲益巨大④。


結果,本地企業在市場的占有率只有百分之十,其他全屬跨國公司擁有,農業垮了,工業完了,金融業屬於國際資本,令國家依賴外資的程度幾乎達百分之一百,經濟結構脆弱,只要外資有什麼風吹草動,國家即面臨崩潰。發生在一九七六年、八二年及九四年的金融危機,以至一九八二年由墨西哥所引起的全球債務危機,都是值得深思的例子。


我與朱利亞安一討論上述的問題,便會沒完沒了。


朱利亞安的弟弟李奧普度為一名紀錄片導演,他的眼睛就是他的攝錄鏡頭,而他手中的攝影機就是他的一隻眼睛,我驚訝兩者的透澈。他與哥哥乃是一個向左走,一個往右跑。一次,我受邀到他們家裡吃晚飯,兩兄弟一講起國家大事,便很容易爆發爭論。當時(二○○六年七月)墨西哥正進行如火如荼的大選。


他們是分裂中的墨西哥縮影。



我們離天堂太遠,離美國太近

李奧普度要拍攝邊境區加工場(西班牙語稱Maquiladora)的故事,特邀我一同前往觀察,這是一趟艱苦的旅程,但李奧普度這位免費導遊也實在令我大開眼界。


想不到,七月的墨西哥城一早一晚是如此的清涼,我們就在冷風中於朦朧的月色裡進發。在顛沛的公路上,我想到《巧克力情人》(Como agua para chocolate,港譯《濃情朱古力》)這一部經典墨西哥電影,我經常這樣苦中作樂。


或許,墨西哥的巧克力真的是甜得醉人,如有機會一定要嘗試一下。此際,我的思緒隨著無邊的夏月奔馳,沒有政治,卻出現了一首墨西哥無名詩人的詩作〈蛇〉:


牠喜歡漫漫長夜

因為有黑暗做牠搏鬥的對手

在牠的尾巴掃過的每一塊石頭上

火星四起,火光四射

背負黑暗就是背負火焰

在黑暗與火焰鬥得最激烈的時候

蛇的背上伸出了羽毛

這羽毛永遠不會被薰黑

也永遠不會被燒焦

這羽毛將帶著蛇飛行

黑夜愈沉

牠將飛得更高



墨西哥與美國的陸地接壤邊境特別長,遠望那一條界線,我感到哭笑不得。因著密切的地理關係,美國自然視墨西哥為第一個大後院,大後院的意思是……


我想到依賴理論(dependency theory)⑤。


這是一個似乎已過了時的理論,但隨著美國於二○○八年正式引發的金融海嘯,它又回來了。


原本為拉美政經情況量身訂造的一種學術解說,倒頭來卻呈現出第三世界的普及性,它或許還有不完善之處,有對手如西方發展理論派甚至猛烈批評之,但依賴理論是屬於拉美的。


阿根廷經濟學家普雷畢齊(Raul Prebisch)首先提倡並發揚光大,他指出,强國經濟發展成一個世界中心,其他較不發達國家成為這個中心的邊陲,並依賴中心生存,為中心服務,因而令自己變得異常脆弱。在此,美國社會學學者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承接依賴理論,發展出世界體系理論(world system)。一時之間,拉美成為發展理論的焦點與範式。


或許,拉美是對抗資本全球化最早的一個地區,代表歐洲資本擴張的西班牙首先看上了拉美豐富資源,以最快、最狠的速度把這地區捲入原始資本累積的洪流,納入了他們的首個擴張範圍,使得拉美成為世界現代資本體系牢牢困窒而不斷出現反彈的典型例子。


閱讀拉美歷史就是閱讀一頁重要的全球化歷史;閱讀拉美歷史就是閱讀一頁中心與邊陲之間角力的歷史(見附錄二)。


在漫長的邊境地區,有震耳欲聾的機器聲,自「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於一九九四年正式生效後,美資公司終於可以自由汲取墨國廉價勞動力,因此,在邊境一帶地區,湧現大量血汗工廠(sweatshop),來自墨西哥窮困地區的居民,紛紛跑到此地尋找工作,而美國廠商也前來尋找廉價勞工,並享有邊境區内出入口免稅特惠政策。


一時之間,自由貿易製造了很多幻想,與此同時,境界線卻出現更嚴密的鐵絲網,更堅實的圍牆,我不敢靠近,與邊境界線一樣長的血淚故事,與亂草一同在孤獨的空氣裡哭訴。


像這樣的情景,同樣出現在中美洲的薩爾瓦多、尼加拉瓜、哥斯大黎加,整個中美洲是一個龐大的國際加工廠,停不了的機器,流不盡的血汗。


墨西哥勞工幻想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可鼓勵更多美國投資和貿易,那麼他們便可得益於製造業加工區的擴大,為他們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可惜,殘酷的現實很快告訴他們,投資與貿易的增長不等於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在赤裸裸的自由招牌面前,大量的廉價勞動力令勞工缺乏議價能力,當生產力上升,工資卻反之下跌,人們無法脫貧。事實上,墨西哥生活於貧窮線下的人數,從一九九四年的百分之五十.九七,上升至二○○八年的百分之六十多。


我在李奧普度的引介下,訪問了兩母女,她們離開農村,加入名牌運動鞋加工廠的生產線,媽媽謙卑地表示有一份工作已很滿足,她沒有想得太多,省下微薄的工資來貼補家計,她向我說:「自貿易協議實施以來,這裡的確增加了很多工作機會,我想,有工作總比沒工作好,是嗎?」


但女兒卻氣憤表示,媽媽不自知地賠上她的寶貴健康,狗臉的歲月,吃人的機器,工廠空氣中瀰漫著烏黑的粒子,刺鼻的臭味。


我聯想到年前去探望一個中國農村家庭,這源起於我在以巴地區採訪時認識了一位來自江蘇農村的黃大哥,他因農村無以為繼,冒險往以巴地區工作,結果客死異鄉。他臨死前向工友留下我的電話號碼,囑咐其家人找我幫忙。


我走進黃大哥的故鄉,農村已面目全非,大部分土地出租給外資紡織廠,黃大哥的兒子小鵬在紡織廠工作,一天十二小時,一星期七天,做一天計一天工資,沒有有薪假期,更沒有任何福利。


小鵬告訴我,他們工廠分兩班,日班由早上七時至晚上七時,晚班由七時到第二天早上七時。我瞪大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時,機器就是這樣不停轉動?


小鵬及他媽媽帶我走到黃大哥墓前拜祭。黃大嫂禁不住哭喊,說:「我們來了,張記者也來了,你安息吧!」


在一片渺無人煙的空地上,一個個的荒墳在雜草裡默然屹立,而黃大嫂一邊哭著,一邊撒著溪錢(廣東語:亡者用的金錢),漫天溪錢飛舞著,忽然一陣風吹過,黃大嫂隨風遠望,沉默了一會,心情突轉豁然,咧嘴向我說:「黃大哥剛才已乘風來看過我們了。」


然後,黃大嫂心滿意足回家去,但我的心隱隱作痛,農村人的純樸,卻成為被剝削的對象。這裡的雜草,墨西哥的亂草,一樣在風中發出呼呼的哭訴聲。


工人們的前路如看不見彼岸的黑洞,不過,我在此看到彼此的命運,從中國到墨西哥。



誰欺騙了你的自由?


我在工廠裡繼續走動觀察,從墨西哥工人們身邊經過,他們望著我這位外來客,滿臉灰塵汗水,竟還向我展示燦爛的笑容,點頭表示bienvenida(歡迎)!


Bienvenida!美國廠商自由湧入,但美國卻不斷收緊移民政策,明顯是衝著墨西哥而來,兩國接壤的邊境經常發生流血事件,引發不少悲劇。據統計數字,自一九九四年以來,接近四百萬黑市勞工企圖偷渡到美國,有不少就此枉送性命。


美國軍警在邊境上嚴守著,惟恐墨西哥的混亂狀態如傳染病蔓延到美國境內:走私販毒、黑市勞工、偷渡者……


「要錢不要人」,墨西哥人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口邊,指控美國。


墨西哥的「亂」和與美國的關係,可算是拉美地區的一個樣板。


了解墨西哥後,穿過美洲的肚臍,再往南美洲,我們便可有個概念,何謂拉美化?


墨西哥經濟學者赫拉斯(Carlos A. A. Rojas)指拉美化即貧困化,這是由於拉美在經濟社會發展中出現嚴重失衡情况,其主要特徵包括:外資主導型開放經濟下出現階段性經濟高速增長,只重增長卻不公平分配,加上威權統治導致官商勾结、政治腐敗,法紀不彰,富者愈富,窮者愈窮。原來拉美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地方,階級異常分化⑥。這一不均衡發展導致城鄉差距加大,人與自然得不到和諧發展,加上輕視教育福利等社會保障,社會治安惡化。


有學者進一步認為,問題核心在於外資主導型開放經濟下,令拉美喪失對本國經濟和資源的控制權而付出代價。



無論如何,拉美地區被譏為「有增長、沒發展」,單看數據可以嚇人一跳。例如貧困人口比例從一九八○年代的平均百分之四十,不斷上升至二○○三年的百分之四十五,整個地區有二.二億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之下,百分之一的地區人口便占了百分之四十三的地區財富⑦。


環望世界,有多少地方正在拉美化?近年,有中國學者關注中國有否出現拉美化現象⑧。


我和李奧普度談到拉美化的怪現象,也談到北美自由貿易的怪現象。紐西蘭的奧克蘭研究所有以下的研究:自由貿易不平等。墨西哥完全打開大門後,美國仍然繼續農業補貼政策,美國農民可大量生產廉價農產品,並挾優勢湧入墨西哥,例如玉米,令入口產量翻了幾翻,單是二○○三年已高達八百萬噸,令人咋舌。


眾所周知,玉米是拉美主要糧食之一,面對美國玉米生產優勢,墨西哥玉米農民無法競爭,紛紛被逼離開農地,另謀發展;諷刺的是,他們是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受害者,結果還是擺脫不了自由貿易的枷鎖,在血汗工廠工作的工人,有多少正是剛放下犂頭的農民?!


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現在,墨西哥的進口糧食竟然占了該國的糧食供應百分之四十;反之,墨西哥的本土農業卻不斷萎縮。


李奧普度無奈地苦笑,說:「這就是作為後院的悲劇,到頭來人民什麼都沒有!」


與美國為鄰,是宿命,是詛咒,還是祝福?在墨西哥,有一句流行的順口溜:「我們離天堂太遠,離美國太近。」


對,墨西哥的政經架構乃是按美國模式而建立的。自一九一七年制訂民主憲法後,墨西哥的民主正式制度化,但這種制度經常給國民譏笑為只有外殼,內裡有太多可供操弄的空間,貪污舞弊,是墨西哥政治的一大特色。


一九一七年以前,墨西哥人經歷了三十五年總統迪亞茲(Porfirio Diaz)獨裁統治,一九一七年以後,卻又有統治墨西哥達七十二年的建制革命黨(Institutional Revolutionary Party, PRI),無論是迪亞茲或是建制革命黨,都是以服務外資及大企業為主要政策。


結果到了二千年,一個新世紀的開始,以為牢不可破的建制革命黨,結果輸了大選,由另一個政黨,國家行動黨(National Action Party, PAN)上台,墨西哥人指墨西哥革命黨不是敗給國家行動黨,而是敗給他們過去極度腐敗的政績。


但,諷刺的是,國家行動黨的福克斯(Vincent Fox)接任總統後,競選時所承諾的改革一一落空,一方面由於國家行動黨在國會屬少數黨,令福克斯施政困難,另一方面,曾任可口可樂領導層的福克斯,與工商界關係千絲萬縷,最後也逃不出聽命於大企業的金剛箍,令貧窮不僅沒有改善,反之擴大,而他在任內簽署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則激發更大的社會矛盾⑨。


二○○六年,又是大選年,但這一年對拉美人而言有著更大的意義,因為從二○○六年開始,拉美國家逐一向左轉。而在墨西哥,這一年的大選,差點兒也跟著顛覆了該國過去的政治版圖,為人民帶來短暫的革命美夢。


那麼,我就把鏡頭對準二○○六年的大選,來一個歷史的定格。這回亦不例外,歷史的時鐘在廣場上擺盪著。


二○○六年大選的歷史定格



每一個首都總會有一個廣場,或與廣場相若的地方,讓人民感到他們的實在、他們的虛無;他們的力量、他們的渺小。


廣場,是一個人民與政府角力的聚焦之地,無論在民主國家,或是獨裁國家,皆如是。


香港只是一個城市,土地珍貴,容不下一個廣場,但有個維多利亞公園。公園入口處即可見象徵殖民歷史的維多利亞女皇像,總在人群之中正襟危坐,窺視公園裡所發生的一切。這個維園,不會完全屬於人民,只不過人民以為他們完全占領了維園罷了!


在墨西哥城,位處市中心最具代表性的蘇家諾廣場(Plaza Zocalo),在歷史上無數次給人民占領。至於轟動墨國的一九六八年一場學生運動,也一樣從廣場開始,這是與蘇家諾廣場同樣知名的三文化廣場(Plza de las Tres Culturas),結果遭血腥鎮壓,悲壯收場,墨西哥知名女作家兼記者艾蓮娜.波尼亞托夫斯卡(Elena Poniatowska)曾就此寫成感人的《泰第勞哥大屠殺》(Tlatelolco Massacre),又名《墨西哥大屠殺》,我在墨西哥城訪問了她。


那是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大選則如火如荼,我走訪她的家,一個位於墨西哥城市郊的高尚住宅區Chimalistac。


由於艾蓮娜本身是記者也是作家,這令我想到波蘭已故記者兼作家卡普欽斯基,他們兩位同樣強調街頭文學,也一樣享有國際聲譽。


湊巧地艾蓮娜的父輩血統亦是波蘭人,而且來自皇室貴族,她母親則是墨西哥人。


這樣一位貴族後裔,她卻選擇走進墨西哥底層去記錄。她曾這樣說,她的文字就是無聲者的聲音。


她說:「我們是自己的版圖,我們寫因為我們可以,我們都是拉丁美洲的女人。」


她寫女人,特別是來自貧窮的女人。


我與她的訪談,也是從女人開始。


問:艾蓮娜,其實你有很多選選擇,你出身在巴黎,父親來自波蘭,經常到美國講學,但為什麼選擇墨西哥?選擇西班牙語?

答:我母親是墨西哥人,我愛我的母親,以及她所屬的土地,就像拉丁美洲人視土地如母親一樣,深深愛著他們的母親。


問:為什麼你經常強調女性作家這個身份,特別是你的拉丁美洲女性的身份?

答:我覺得,女性一直遭到錯誤的表述,而拉美女作家更是如此,因為她們都是來自貧窮無助的角度。整個拉美,貧窮是這麼普遍,令人不怎麼當一回事。但作為一名女作家,你會很容易自覺你和窮人的邊緣身份,你要和他們站在一起。


問:對,《這裡在凝望你,耶穌》(Here’s Looking at You, Jesus)一書中,就是敘述了一位農民婦女參與墨西哥革命的事蹟,這是一個真實的人物,真實的故事,你卻用小說的方式去寫。但你又偏偏愛記錄,用記者技巧去仔細採訪,去調查,你不放過每一個人,特別是街頭上的人。你認為在你雙重身份中的記者角色,對你有什麼影響?

答:記者的身份讓我有機會去問,多於去答。如果要我告訴你,影響我寫作至深的是什麼?我會說,那就是街頭的聲音。


問:那是一種怎樣的聲音?

答:那是屬於失掉聲音者的聲音,囚室中的哲學家,流動的叫賣者。他們受著各種各樣的迫害,即使他們的語言,都是脆弱的。沒有了語言,便沒有了身份。


問:你所指的是窮人與女性?這是你作品永恆的主題,是嗎?

答:還有其他受壓迫者,在這裡多不勝數,窮人與女性在其中有一種獨特的代表性。


問:對,你的《墨西哥大屠殺》真是一本令人感到震撼的書,當我細閱書中一九六八年學運的受害者個案時,實在無法釋懷。據估計,有二百多名示威學生遭軍警殺害。他們只是用和平方式去抗議獨裁政府剝削了他們的自由。聽聞,霍克斯(Vicente Fox Quesada)政府剛出了一份報告,承認前政府使用了過份的暴力,這是怎樣的一回事?

答:就是僅此一份報告而已,他們沒有特別追究或賠償。從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政府就是用屠殺的方式去對待異己,然後埋藏真相,剝奪我們的記憶。在這個充滿謊言和偷竊的國家,沒有比去揭發真相更重要。你知嗎?在這裡,沒有人不去偷,政客偷得最狠。


問:因此,你要記錄,切切實實去記錄。但,你也有參與政治,你為什麼去支持奧布拉多?

答:正因為他沒有去偷,也沒有撒謊。噓!你知道嗎?在墨西哥,如果你知道一位政治人物竟然不去偷,也不撒謊,這是多麼的一件大奇聞啊!廉潔的政治,這對墨西哥人是如此重要呢!因此,當奧布拉多參選時,老百姓用最大的熱情去支持他。在蘇家諾中央廣場上,即使社會的邊緣人士,也都現身了。他們很有秩序,用各種方式為奧布拉多助選,你看見了嗎?


問:我有看見,的確是聲勢浩大的隊部。你與奧布拉多認識很久嗎?

答:沒有,大選前我與他只有幾面之緣,但他來找我,我覺得墨西哥是時候要轉變了,整個拉丁美洲都在變,墨西哥能趕上這個大潮流嗎?她會錯失這個機會嗎?


問:知識分子在當中的角色是……

答:墨西哥的老百姓都盼望知識分子能出頭,作家的每一句話都可以發揮一定的影響力,他們都在等待我們開口、介入!


問:就好像查巴達運動領導人馬哥斯,他原本是大學教授嗎?

答:我不認識他,但他成功把一個原本已被遺忘的查帕斯省,再次受人關注,這是他的功勞,還有當地的婦女,她們是底層中的底層,現在她們都明白要掌握自己的命運,這真讓人感動呢!馬哥斯發揮了他的作用。事實上,墨西哥的社會運動愈來愈強大,你打算去了解嗎?我兒子也是社會運動的積極分子,有機會給你介紹吧。好了,我要外出了,要為奧布拉多站台。


其後,她跑到蘇家諾廣場去。


在大選的日子,人民在廣場上表達他們的訴求,那些原住民、政黨支持者、草根苦主、無家可歸者……在綠色與白色的巨大墨西哥國旗飄揚下扎營不走,他們播放出最強勁的口號與歌曲。


這個廣場很有趣,只要細心觀察,你會發覺它四周受到總統府、市政府、大教堂的包圍、俯視。


與猶太教和伊斯蘭教一樣,墨西哥人嚴守天主教的作息,一到星期天,所有店舖關門(少部分例外),大街小巷冷冷清清,只有教堂鐘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不過,在大選日(七月二日),熱情的選民紛紛跑到投票站,弄得市面鬧哄哄。一位墨西哥記者朋友領我觀察大選情況,看到投票站外長長的人龍,我感嘆地說,這表示墨國情況到了不能不改變的時候了。


這次兩大陣營鬥個你死我活,而選民也嚴重分裂,兩個主要候選人在選前的勝算只相差百分之三至五。希望維持現狀、穩定發展的選民會支持國家行動黨的卡德隆(Felipe Calderon),他是上任總統福克斯的繼任人,擁抱自由經濟的同時,也賣弄一下他對低下層的關注;但另一民主革命黨(Party of the Democratic Revolution, PRD)的奧布拉多(Lopez Obrador)則不諱言,大黨派對低下層的福利承諾,一旦當選,怎樣可以實踐?到頭來就可能一如福克斯,再次令選民失望。


二○○六年七月的大選不但特別,而且重要,國際傳媒各就各位,美國也在密切關注,這個就在他們腳下的拉美石油國家,會否受到南美左翼風潮的骨牌效應影響?然而她與美國關係更為緊密,除了在地理上與美國相連外,她又是美國全球第三大貿易夥伴,美國是墨西哥石油的最大輸出國。


諷刺的是,因墨西哥缺乏相應的技術,惟有依靠美國提煉原油再輸入墨國,但油價已翻了幾番。據統計,墨西哥有百分之四十的汽油來自美國。


在墨西哥,大家都抱怨油價太貴,老百姓未能從產油工業得益,反而加大了貧富差距。


墨西哥普羅大眾指責美國跨國企業操控墨國最大的天然資源──石油,指責現任總統福克斯官商勾結、腐敗無能,只淪為美國的傀儡。


「我們需要一場革命!」墨西哥社會出現嚴重的階級與經濟分化,分析家指出,墨國已為一場聲勢浩大的階級革命拉開序幕,北面的中產精英對抗南面的勞動階層及印第安原住民。中產精英要求維持現狀,高舉國家行動黨的藍色黨旗,他們的主席卡德隆終於以半個百分點勝出成為總統。


卡德隆與前一任總統福克斯同屬一個政黨,曾在福克斯政府中當過石油部長一段短時期,主張石油私有化,加強執行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和對美關係,是美國商界的忠實夥伴。


事實上,墨西哥自一九三八年由民族主義將軍卡德納斯(Lazaro Cardenas)國有化石油產業以來,沒有人夠膽挑戰,直到二千年國家行動黨的福克斯上台,跟著輪到卡德隆,他們均先後提出石油私有化,並成為政黨之爭。


墨國的勞苦大眾則把希望投射到奧布拉多身上。奧布拉多提出以滅貧掃盲為主的社會經濟模式,主張石油維持國有,資源重新分配,檢視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不公現象。但,我留意到,他在演說中對於美國和商界關係總是小心翼翼,避重就輕,可是,卡德隆陣營一開始即已把他打成共產黨同謀,並將他和古巴的卡斯楚和委內瑞拉的查韋斯相提並論,一樣是危險人物。


墨西哥窮人則要把奧布拉多吹捧成為他們的救世主,一群熱情的支持者更在廣場上擺放了一系列革命家的肖像,從墨國獨立運動英雄伊達哥(Miguel Hidalgo)、拉美革命英雄切.格瓦拉,到越南的胡志明、中國的毛澤東,再加上奧布拉多,造就了他們的革命夢想。



大選結果卡德隆竟以百分之零.五險勝,點票過程具爭議,因有百多萬票不翼而飛和數十萬票發現在垃圾箱裡。落敗的民主革命黨不滿大選出現舞弊情況,支持者呼喊:還我公平選票,Voto por Voto, Cassilla por Cassilla?



在墨西哥大選日,我意想不到有那麼多國際觀察員來到這個國家監察選舉,他們不是什麼國家代表團,而是一些民間組織或個人自掏腰包,跑來為墨西哥人民打氣。



在酒店認識一群來自加拿大的觀察員,他們都屬於一個叫「Common Borders」(共同疆界)的組織。這個組織專門觀察拉丁美洲的大選,計有秘魯、智利、薩爾瓦多、玻利維亞、厄瓜多,很快他們又會到尼加拉瓜和委內瑞拉。



他們一致表示這次墨國大選很特別,首先各政黨投入大選的經費可算是前所未有,而且動員能力驚人,從知識分子到草根農民,全國都弄得沸騰起來。就好像拔河比賽,拉扯得各不相讓,把社會狠狠地撕裂成兩邊,並互相撞擊,令人感到七級地震即將發生。墨國外資當然不希望左派上場,這裡的傳媒與之很是配合。



你隨便與任何一位墨西哥人說起大選,他╱她都會滔滔不絕,並指墨西哥對美國太重要,美國絕不容許左派勝出。很多中美洲國家由於要排斥左派當選,導致內戰發生,民不聊生,留下的傷痕久久未能癒合。



在一大群國際觀察員當中,我認識兩位來自挪威的女孩,還有一位法國男孩全副「武裝」——拿著專業攝影機、照相機,戴太陽帽,穿上防水風衣、皮靴,充滿精力到處跑,拍下他所見證的一切。



墨西哥有一個民間影音團體,在重要日子都會免費借出器材,讓更多人可以攝錄見聞,即使外國人如我,也可借用。但有一個條件,就是他們要求借用者留下一份他們的見聞紀錄,其目的是可讓他們獲知不同借用者的不同觀點與角度。



由於墨西哥民間社會長時期與政府抗爭,社會運動組織湧現,而且變得國際化,墨國的社運組織與國際公民社會有豐富的交流,例如墨國北部城市瓦哈卡(Oaxaca)的教師運動,便獲國際公民社會的同情和支持⑩。


至於上述兩位挪威女孩,她們前來墨西哥城觀選之前,原來一直在南部查帕斯(Chiapas)協助農民。她們還熱情地邀請我到查帕斯探訪她們所屬的組織,以及附近不同部落的農村。她們告訴我,由於世界各地來墨西哥參與社運的何其多,因此,墨國政府設計出一種社會運動簽證,沒有申請該簽證的,一律不可參與各種遊行集會,我聽得好奇又半信半疑。


大選當天結束之際,有傳聞指有一百萬張選票不翼而飛,國際組織與當地團體(包括學生等)組成一個龐大遊行隊伍,反對貪污的大選、受操弄的大選。


當有關當局宣布大選結果後,墨西哥城開始竊竊私語,我在酒店認識的一位美國人即時大笑,指這與美國二千年那次大選何其相似,而酒店內的守衛則很氣憤,認為是美國協助右派阻撓左派的奧布拉多當選成為總統。


勝出者也不必太高興,墨西哥社會嚴重分裂,失敗陣營會返回原有崗位,繼續他們的革命之旅。而卡德隆上台後,他所提倡的石油私有化處處受阻,後來以改革代替,二○○八年由能源部向國會提交改革草案,建議擴大與外商合作領域,引起社會上爭論不休,令原本分裂的社會更加分裂。


在大選日,墨西哥城知名學府國立自治大學(National Autonomous University)於下午舉行了一場反選舉的音樂會,地點是大學大禮堂,這大禮堂正是以切.格瓦拉命名。


我跟著一班同學跑到大禮堂,校園區沿途可見不少具革命內容的壁畫,在鮮艷奪目的顏色裡裹藏了震撼人心的革命信息。其中一幅壁畫,頭頂上印有一大行字句︰Education is Revolution(教育就是革命)。


當中有一活躍於社會運動的學生伯查,他向我說:「你來墨西哥,不能不了解這裡的社會運動為什麼如此蓬勃?」


遺世獨立的查帕斯自治區

第二天,他即帶我坐公車到一爭議性小鎮阿丹哥(Atenco)。一上車,即可看見司機位置旁有一聖母瑪利亞像,在聖像下面便是切.格瓦拉像,兩個像一上一下,和諧地並存,也真夠諷刺。司機知我好奇,向我說了一大堆西班牙話,之後,豎起大拇指,並問我有什麼看法?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在我身旁的伯查連忙翻譯,說︰「他問你支不支持他們的革命?」


經過幾個小時後,終於來到阿丹哥,隨處可見的政治標語,令我大開眼界,這裡真不愧為墨西哥人所共知的政治鄉鎮。當我正墮入沉思時,一位小女孩拿著兩把長刀從我面前經過,她還故意捉弄我,向我耍弄了兩下長刀,霍霍有聲,嚇得我瞪大眼睛。


她大笑起來,我忍不住問她多大,她舉起八隻手指,啊!才八歲,怎麼耍弄刀劍而毫無懼色?她指著牆壁,上面有一蒙面婦女肖像,也是一樣手持長刀,旁邊寫著︰我們不要大選,只要革命,就讓我們每人拿起長刀來,保衞尊嚴與土地。


不久,一大群示威者出現,個個手持長刀,準備坐車到墨西哥城遊行去。我嘖嘖稱奇,在香港,怎會有如此兇猛的示威?!聽聞阿丹哥不久前因人民抗議政府沒收他們的土地來興建機場,發生大規模衝突,數十人死傷、被捕,而長刀,正是他們抗爭的重要武器。


其後,伯查帶我到墨西哥城附近村鎮了解當地的貧困情況。那裡有一個社區,不少居民沿著已棄置的火車路軌建立他們的居所。細看之下,他們的房子是一些破爛的貨櫃車,一家幾口就這樣住在密不透風的貨櫃裡。


這令我想起印尼雅加達的貧民窟,還有菲律賓的垃圾山;世界人口有多少活在貧窮線之下,每天只能賺取數美元來維生?如果墨西哥政府不正視貧窮的問題,相信這個壓力鍋很快便會爆炸。如果表面的經濟繁榮沒有穩定的社會作為基礎,那麼繁榮永遠只能是表面,如肥皂泡泡,一刺即破。


我舉起相機欲拍下火車路軌上的生活情況,一位拿著水壺的居民怒目而視,伯查催促我趕快離開,並告訴我,他們可以很暴力。


在火車路軌社區的附近有一間雜貨店,貨架上竟然有大麻與一些我不太懂的毒品。我有點驚訝,伯查聳聳肩,表示政府無力管制毒品。一個窮字,令這裡的毒品氾濫,而他們販賣毒品的主要市場就是美國。


伯查問,美國為什麼也無能力控制毒品?美國黑市市場對毒品的需求量之大,也令人咋舌。美國不但需要墨西哥的石油,毒品更成為兩地罪惡之源。現在,墨西哥最大的難題,就是毒梟的政商勢力龐大,毒品問題很難解决,在美墨邊境,每天都上演殘酷血腥的毒品爭奪戰,上萬人死亡。



當墨西哥年長一代的作家仍然哀嘆上世紀革命壯志未酬,年輕一代作家卻只為目前的社會暴力憂心,他們不少作品反映墨國社會問題︰教育、治安、失業、販毒……



從墨西哥所面對的種種複雜難題,我們的話題很容易扯到革命去,伯查興奮起來,他提到墨西哥的神秘革命家副總司令馬哥斯(Subcomandante Macros),他是何許人也?眾說紛紜。


伯查得意地表示,他真名為Rafael Sebastian Guillen Vicente,原來就是他的大師兄,在國立自治大學唸哲學和傳播碩士,論文乃研究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的權力理論,但深受左翼政治哲學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 1881-1937)的影響。


我記得有人指他曾在國立人類學院任教授,後來聽說他應該在碩士畢業後留在母校教傳播哲學,總之,大家都有不同的說法。無論如何,他被視為墨西哥以至拉丁美洲的現代革命家,則是毋庸置疑。


無論如何,馬哥斯放下一切,隻身跑到墨西哥南部查帕斯地區領導農民革命,組成查巴達民族解放軍(Zapatista Army of National Liberation)⑪,並帶上鴨嘴帽,把面蒙起來,其他查帕達的成員也一起蒙面,人稱之為蒙面騎士,成為了一支世界矚目的反企業全球化革命軍。最令人嘖嘖稱奇的,就是他透過對現代傳播的知識,利用互聯網、短訊等科技將查巴斯的人權情況向世界發放,讓原本不為人知的查帕斯地區,一度成為國際傳媒的焦點。


每一場革命,都是一場解放土地的革命。在拉美地區,因土地引發農民起義事件屢見不鮮,在十八世紀與十九世紀的交替期間,便曾出現一位傑出的農民革命家查巴塔(Emiliano Zapata, 1877-1919),領導南部原住民爭取土地和自由,他並呼應北部由馬德羅領導的新興工人階級抗爭行動,爆發出轟轟烈烈的一九一○年墨西哥革命。


頭頂著墨西哥大草帽,一身農民打扮的查巴塔,自此成為農民的精神象徵。我在墨西哥城的國立自治大學校園裡,見到他的肖像海報,在薩帕斯省當然也見到他的肖像海報,而現在的查巴達運動便以查巴塔命名,自稱要繼承這位農民革命家的遺志,馬哥斯更進一步說:「我們是五百年前的產物!」


究竟查帕斯是一個什麼樣的地區?


由於他的存在,每年吸引無數國際社會運動人士來到墨西哥,令這一場農民革命增添濃厚的浪漫色彩。


從墨西哥城到南部查帕斯,需要十三個小時至十六個小時不等,友人建議我坐最貴的那一種公車,比較安全。果然不負期望,這裡的高價巴士比美國灰狗好得多,由於貴(七十五美元一程),沒有太多人乘坐,我可以在巴士上好好睡一個晚上。


該地與瓜地馬拉接壤,我就以此為我在墨西哥的最後一個站,下一站往瓜地馬拉。


公車停在查帕斯的一個著名山城叫聖克里斯托巴(San Cristobal de las Casas),一陣清新空氣撲面而來,這使我想起上一次到玻利維亞印加山區的感覺。這裡是查帕斯的旅遊勝地,到處可見小客棧與餐廳,還有嬉皮風格的旅客到處流連,附近有馬雅村落和其他原住民部落,從山區到叢林,都可以滿足來獵奇的外國人。


在查帕斯,我就以聖.格斯度波爾為基地。美麗而優閒的小鎮以前曾發生過政府軍與游擊隊激烈衝突,其中的恩恩怨怨,該從哪裡說起?這裡的居民都會搶著與你細說從頭。


一九一○年革命後,政府承諾從大地主和教會手中取回土地給農民,結果未有實現,一直到六、七十年代,長期執政的建制革命黨誘騙薩柏斯農民,讓出部分土地,讓外國財團在該地興建水壩,完工後,居民便可以享受免費電力,結果水壩是建好了,但水電費不僅不是免費,反而比過去更貴,有些地方甚至無電力供應,居民大呼上當。


其實更早之前,資源豐富的查帕斯已是外資垂涎之地,居民用盡各種方式,捍衛自己的土地權益,衝突頻生,這令我想到印尼的亞齊省和伊里安查亞省、柬埔寨的柏寧省,這都是我曾經採訪過的地方。日光之下無新事,來到薩柏斯又是相類似的故事。


所不同者,查帕斯農民以更大的決心,來向西方財團說不,一九九四年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落實,激發起薩柏斯原住農民高聲說「受夠了」,薩柏斯解放軍於焉誕生,其領袖馬哥斯立刻吸引世界的注意。


一到達,我馬上聯絡當地的人權組織,他們告訴我,查帕斯會在八月舉行聯邦政府選舉,省長和市長選舉也包括在內,因此聞名於世的墨西哥叢林游擊隊查巴達會暫時處於低調狀態。他們和聯邦政府共同發出紅色警告,政府方面惟恐游擊隊出來破壞選舉,而游擊隊則防範軍方在大選期間向他們採取鎮壓手段。


右派卡德隆勝出後,游擊隊嚴陣以待,很多屬游擊隊的自治村落都對外界異常敏感,如果誤闖禁區,恐怕會遭到很大麻煩,年前他們便扣留了一名美國遊客,擾攘一番後才釋放他。


我沒有受到該名美國遊客的遭遇所嚇倒,再次試圖上山了解情況。


但這回我真是要認輸了,紅色警告牌懸掛著,任我怎樣遊說,也難窺見游擊隊的真貌。我與人權組織聯絡,他們表示,連他們也難上山提供協助,何況是我這名外來人。其中一位在查帕斯已有九年的人權工作者巴西布告訴我,那些激進原住民自治村落,由於過去受到欺壓,對外來人並不信任,如沒有准許證,勢難跨越檢查站,進入他們的家園。


當他們說不,就是不,他們亟需別人的尊重,若有人硬闖,即表示不尊重,他們便會不客氣了。


巴西布看見我一臉失望,表示可詳細講解查帕斯自治區的運作,聊以補償。


他說,自治區算是遺世獨立的一個異數,可算是國中之國,它有著自己的政治經濟、教育文化體系,原來一直被剝削教育機會的原住民女孩,在自治區內可以平等上學,參與生產,甚至加入解放軍軍隊,拿起槍來。


自治區裡有幾十個村社,村社按各自優勢種植,豢養禽畜、製造手工藝品,然後以物易物,來滿足大家的基本生活需求。


自一九九四年開始鬥爭以來,他們為實驗這一個理想國而付出多少血與淚,甚至生命?!站在一片翠綠的山區上,卻感到天地蒼茫,風與樹葉磨擦得沙沙作響,如亡者的納喊聲,催促後人繼續上路。


可是,我仍想了解這裡的農民革命。首先,我在山區採訪一個曾經歷屠殺名叫Acteal的村莊,一九九七年和二○○二年該村莊農民曾因捍衛土地起義,一九九七年墨西哥軍方鎮壓當地起義農民,殺死了四十五人,但現在他們渴望能以和平手段抗爭。


奇怪的是,曾在香港大學擺設的羞愧之柱(Pillar of Shame)巨型雕塑,竟然就放置在紀念堂外,旁邊有一幅標語︰土地與尊嚴不能賣!


Acteal村民尚算友善,村長邀請我一同前往村內的教堂憑弔屠殺受害者,村民所有死者的照片懸掛在牆上,整齊排列。我一看之下,竟然全是婦孺及少年人,墨西哥軍方之狠,可見一斑。


村長為我這位遠道而來的記者,特別把村裡的所有重要人物都請了過來,他們輪流將原住農民的鬥爭史重說一遍,並給我一些影印材料,明顯地他們習慣接待記者,知道記者的需要。他們還帶我參觀這一條村舍,探訪了好幾個村民家庭,他們居住在由茅草搭建而成的房子,過著幾乎一無所有的生活。可是,他們表示,擁有屋瓦遮頂的房子已比以前好,過去他們只能當農奴。查巴達運動對他們而言,是一場解放運動,他們比以前更自主了。


現在政府軍在每一個自治村落都設有軍事哨站,還默許大量民兵存在,企圖以此瓦解自治村落的運作。


一位頭帶奶白色大濶邊墨西哥帽、身穿濶身衣袍、身型肥胖的農民經過我身邊,向我微笑打招呼,一小女孩跟上來,背着小弟弟,右手則拖着另外一個小弟,他們眼神充滿好奇。小女孩指向另一方,以土語告訴我什麼似的,還用左手作蒙面狀,然後豎起大姆指。原來她要告訴我,一個查巴達村莊。


離Acteal不遠處有另一個村莊,是查巴達游擊隊勢力範圍,每個村民都會拿起長刀來保衞自己的土地,他們成立革命軍,設置防衞鐵絲網、檢查站,外來人須得到許可證才可進入。



我試圖走近,站在門口的兩名大約十五、六歲原住民守衛兵即目露兇光,眼筋紅紅的,擺了個驅趕姿勢,此時我才認真明白那些勸我聽話的非政府組織,這些組織的工作人員,大多是西方人士,查巴達運動的同情者,他們在這裡一住便五年、七年,甚至十多年,對查巴達運動成員脾性瞭如指掌,例如希拉莉.克萊因(Hilary Klein),她曾在查巴達婦女合作社工作達六年,專門研究婦女在查巴達運動所扮演的角色,她與查巴達成員之間的感情比兄弟姐妹還深厚。


查巴達實在滿足了很多西方人士的浪漫情懷,記者稍有批評,他們即群起為查巴達運動辯護。


在涼風陣陣的山城裡,晚上依然熱鬧非常,我和一些非政府組織成員在酒店的庭園裡圍在一起,手拿義大利薄餅和啤酒,我忍受著濃濃的菸味,聽他們高談闊論,靜待他們洩露風聲的時候。


在查帕斯省,政治遊客絡繹不絕,駐守墨西哥超過二十年的資深記者洛斯(John Ross)便曾撰文批評查帕斯已成為政治旅遊景點,此點我完全同意,當我走進查帕斯每一個角落,永遠擺脫不了那些查巴達游擊蒙面布娃娃,還有相關的紀念品,一如切.格瓦拉被商品化一樣,令人啼笑皆非。


洛斯憂心,西方人士大量消費和無限投射在查巴達運動,而使得運動起變化;他進一步表示,多年以來馬哥斯獨領風騷,這也不是一件好事,其他成員就在他的光芒背後,無法現身出來。


無論如何,查巴達運動已成為反企業全國化的圖騰,同時也是原住農民抗爭的典範。


從薩柏斯一直延伸至瓜地馬拉,都是古老馬雅族原住民的文化之鄉。


我走訪查帕斯省的農民,他們表示,二○○六年的大選中,他們不相信任何候選人,連奧布拉多也不相信,因為在他的競選政綱中,只不斷強調窮人,卻絕口不提印第安原住農民的獨特苦況,企圖將他們的問題輕易撥入廣義的貧窮問題。


那些原住農民強調人與土地的自然關係與權利,可是墨西哥政府要熱情擁抱全球化和自由經濟,連農民土地也推到市場自由買賣,並取消任何津貼政策,令他們更缺乏資源和技術改善耕種,遂無以為計,走上起義之路。


其實,在發展中國家處於全球化的過程中,農民所面對的挑戰,政府有責任給予照顧,這是歐洲國家遲遲不願放棄農民補貼的原因,因為它隨時會變成棘手的政治問題,這都是中國可汲取的教訓和借鏡。


不過,在拉丁美洲,其所要應付的不但是農民問題,還有印第安原住民的問題。在墨西哥,原住民雖占總人口不到百分之二十,可是,這牽涉的不是一個數目,而是人權。在與墨西哥人有限的接觸中,我發現即使不是原住民,一個普通的墨西哥居民,他們對土地也擁有濃厚的感情,他們經常把美國百多年前吞併墨西哥土地之歷史掛在口邊,對土地感情盡顯露於此。


人類的歷史是一頁土地爭奪與文明毀滅和重建的歷史,查巴達運動則把拉丁美洲原住民運動正式搬上國際舞台,從墨西哥南部到瓜地馬拉,有來自古文明的馬雅人故事,而我的下一站,就是瓜地馬拉。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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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高地酋乃是從西班牙語caudillo翻譯而來,泛指拉美在十九世紀獨立後出現的軍人獨裁統治現象。可參考《拉丁美洲軍人政權之研究》,作者湯世鑄,知書房出版,一九九六。

②見拉美著名經濟咨詢公司Economatica二○○八年報告,http://www.economatica.com。

③參見In search of an understanding with the United States.(Mexico-US relations)(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一文, Denver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and Policy電子期刊,二○○一年十二月,作者Juan Rebolledo Gout。

④Mexico’s Other Crisis: Foreign Banks,作者Kent Paterson, CorpWatch, May 15, 2009. http://www.corpwatch.org/article.php?id=15356

⑤參見蕭新煌《低度發展與發展:發展社會學選讀》,台北巨流出版,一九八五;或Theories of Development: Contentions, Arguments, Alternatives(2rd edition),作者Richard Peet with Elaine Hartwick, 2003, Guilford Press.

⑥二○○六年世界銀行發展報告(World Bank economic development report 2006)。

⑦拉美政治學科二○○五年發展報告。

⑧拉美化和中國拉美化之憂:江漢大學學報二○○五年十二月。

⑨參見John W. Sherman, Latin America in Crisis, p.168-170, Westview Press, 2000.

⑩參見〈Teacher Rebellion in Oaxaca〉一文,作者John Gibler, Global Exchange, 21/08/2006. http://www.globalexchange.org/countries/americas/mexico/dispatches/4162.html

⑪參考吳音寧:《蒙面叢林》,台灣印刻出版,二○○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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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翠容

香港資深新聞工作者。八十年代在英國完成高中及大學教育,返港後進入香港中文大學進修社會學碩士,一九八六年畢業。

一九八九年移居加拿大,九一年赴紐約遊學。回到香港後正式投入新聞工作。其後分別為英國BBC World Service等多家國際新聞機構報導亞洲地區及國際性事務。亦曾擔任法國「無國界記者組織」的通訊員。

多年來,以「無國界」記者身分活躍於中、港與台三地。經常隻身遊走政治邊緣的第三世界,只為了見證歷史追蹤真相。歷經四年再度推出新作,這回她將鏡頭轉向中南美洲,試圖勾勒出拉丁美洲各國在面對全球化的情勢下,其政治、社會運動甚至經濟面如何衝擊與因應的整體面貌。


著作有:《行過烽火大地》、《大地旅人》、《中東現場》等書。

张翠容的真实笔记 : http://chuiyung111.blog.163.com/blog/#m=0



2011年1月6日 星期四

『這些日子』 2010個展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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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大約一年多的時間,上個月我開了第四次個展。
準備展覽的過程中,我完全不擔心作品的部分,倒是其他地方,讓我為此心情起伏比較大。

因為事情有點不太對勁,我開始思考,到底什麼是展覽?
音樂家開音樂會,作家發表新書,舞者發表舞會。我決定幫自己四次的個展中,做一個解釋,也反問自己,身為藝術家的我,或者,身為觀眾的我,到底怎麼看待〝展覽〞。


第一次個展 : 2006 《警察檔案的貼紙》,南北畫廊,台北
從師院轉學到北藝大後,摸索了兩年多。大四上學期,我在系上南北藝廊,完成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個展。南北畫廊是一大面的牆壁,於是,我決定將自己在北藝的作品,就像貼紙一般貼在牆壁上。展覽期間,教授們各種意見,讓我飽受折磨,這也是我取名警察檔案的原因。但是卻因為這次的經驗,讓往後的我,在各種名目的展覽中,都能夠保有自己的味道和對場地的觀察力。

這好像代表了,我在藝術大學學習藝術的發表,為藝術家之路的開始。

第二次個展 : 2007 《雜誌時光》,Salt Peanuts,台北
有了學校的經驗,第二次個展在校外發表,同時也已經是畢業的季節了。這時候我對展覽的準備工作已經駕輕就熟,擬出時間表就能如期完成。第二次個展,我把自己身邊三十幾本的速寫本展出。這些速寫本都是很直接的塗鴉,而這次讓我認識許多校外人士,踏出學校,也開始踏入”藝術圈”。

第三次個展 : 2009 《三色井》,畫廊,高雄
在墾丁服完兵役後,第三次個展,我正式與畫廊合作。因為暫停了一年多沒有動筆畫圖,一方面也為為期一年志工生活,可能也無法畫圖當作回味,這次個展分作兩部分,先在畫廊三個星期創作,完成之後的作品再發表。

這一次的個展,畫大圖是我的動機,服兵役一年,即使能在職班或休假的時候多少畫一些圖,但是一直沒有在大面積的物體在畫圖,我很懷念那種感覺。創作期間,我每天睡到下午才起床,帶著食物悠哉的騎著腳踏車去畫廊報到,直到半夜才去睡覺,日子非常輕鬆,我只要關心自己的作品就夠了,非常的幸福。

而作品發表後,社交應酬等等的活動,讓我有點開始困惑。如果在圖畫前不是聊著創作,聊一些生活中不痛不癢的事,大夥拿著酒杯在圖畫前悠哉閒晃,生活條件優渥的人們,透過逛藝廊,買藝術品來鞏固自己身分象徵的行為,我開始感覺害怕。作為藝術家發表展覽的時候,到底應該如何?作為一個觀眾,面對展覽的時候,又是什麼樣子的心態?

第四次個展 : 2010 《這些日子》,Laene,阿根廷
我已經完成一年國際志工的服務,一年裡面,除了志工工作,還有語言以及文化差異。離開了我熟悉的環境,離開了家人和朋友。這一年中,我又中斷了創作,當然,這一年與墾丁服兵役的孤單是非常的不同,這時候的孤單,其實有很多東西刺激。表面上我暫停創作,事實上,在我內心深處卻激發著各種興奮,新鮮,或者沉澱之後的復活的風氣。

我的藝術家朋友們,他們在各領域:繪畫,文學,音樂,電影,戲劇,評論等等都有專業。他們在最近成立了一個計畫,而我,幸運的就是他們得第一位邀請的藝術家。所以才決定了這一檔開放工作室的展覽。從宏都拉斯來到阿根廷。我自己的創作方式和內容,曾經暫停過,也曾經充滿問號,或者太多衝擊而找不到出口。我畫得圖,因為沒有了觀眾,自己畫完了收起來,直到現在,來到阿根廷,我養成了這個習慣:收起來。一方面觀眾不一樣,一方面也因為沒有分享和對話的朋友,所以,關於創作的許多心態都被我收起來了,這對我是一種考試,同時,也是一種激發。所以,我把展覽的名稱取作日子(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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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國中求學過程。那個年紀的我,每天為技巧磨練,每星期至少十堂不同科目的術科課程: 素描,水彩,水墨(書法),版畫,多媒材。每學期至少得完成不下五十張的圖。在學校不同科目有不同老師上課,課後,有些同學又在不同畫室加強。而我的同學們皆是通過全縣測驗,具有藝術天份(或手繪能力)的學生聚集一起。那些日子,學校教導我們術科的基本功,參加各種比賽,透過各種競爭,然後上高中。

其中有一項作業,每個月得完成一篇展覽觀後心得。貼上展覽的文宣品,記錄藝術家的名字,展覽的日期和地點。最後是展覽的一小篇心得或藝術家的訪談。身為美術班學生的我卻發現,那個時候,我的心裡頭竟然完全沒有”開展覽”的念頭。“展覽”就自然而然的出現。

我詢問一位阿根廷朋友: 「當你開的一次個展的時候,那個時候的你,是什麼心情?為什麼決定開個展?為什麼是那個時間? 」

我的朋友回答: 「看起來只要開了展覽,似乎就是”藝術家”,所以,那時候年輕的我,決定讓自己變成藝術家。」

他也反問我 「你看展覽嗎?」

我說「當然!」

他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想看展覽?」

我回答「我想要知道其他藝術家怎麼表達,也可以認識一些新的藝術家,或者,我從他們的作品找一些我在思考的事情,或是他們思考的事情。」

他幫我下了結論。
『這就是展覽』


但是,我仍然困惑。這次的展覽,讓我對於個展的恐懼越來越多,
在這個世界裡面,藝術家也被畫廊和合約壓著創作的時候,那麼,這些創作者的創作,究竟還是藝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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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2011 一月五日
地點: 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Laene畫廊

藝術家:林亦軒
參觀心得:

這個展覽,作品方面分作幾部份,有宣紙,塗了底色的版畫紙,以及一張畫幅比較大的棉布。而藝術家把初抵阿根廷的心情,外國人看代阿根廷的心情,用圖畫表達。其中,許多以宣紙當作媒材的作品,作品裡面又運用了東西兩邊不同的觀點,討論水墨繪畫裡的空間,以及西方漫畫黑(線條)與白(顏色)。


藝術家方面,他在一個拉丁美洲的國家,用了拉美國家很不熟悉的材料和視覺經驗,對當地人或藝術家本身,都是一種考驗。對觀眾而言,如果沒有解說水墨裡空間的概念,對觀眾而言很難理解,有些人感到非常新鮮詢問很多問題,或者對作品會有非常不同的解讀。對藝術家而言,拿著東方的美學,似乎又是一種海外華人一貫的做法,如何拿捏又是一種考驗,不流入俗套或成腔濫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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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警察檔案的貼紙》,南北畫廊,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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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雜誌時光》,Salt Peanuts,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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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三色井》,畫廊,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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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這些日子》,Laene,阿根廷







2010年12月20日 星期一

Por Estos Días - 這些日子




POR ESTOS DíAS 日子
del artista taiwanés Hsuan Lin


Inauguración: viernes 17 de diciembre de 2010, 19 hrs
La exhibición continúa hasta el 17 de febrero de 2011

Nuevo Museo Energía de Arte Contemporáneo
Santa Fe #2729, Local #34
Buenos Aires, Argent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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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 estos Días", del artista taiwanés Hsuan Lin es el primer Estudio Abierto que se realiza en el Nuevo Museo Energía de Arte Contemporáneo como parte de su programa de artista residente.

("Por estos días" ("These days") by Taiwanese artist Hsuan Lin is the first Open Studio carried out in the Nuevo Museo Energía de Arte Contemporáneo as part of its resident artist program. La Ene's residence offers a studio in the museum grounds, a solo exhibition and general assistance in the implementation of projects. The residence is by invitation only.)

2010年12月2日 星期四

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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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宏都拉斯寫的幾篇文章,應瀑瀑雜誌的邀請,已經出版。
中英雙語兼備的圖文半年刊《Waterfall Magazine》發行第三期了!此次以「口袋」為主題 ,首批一千份限量版封面採銀墨印刷並燙上雙色文字,隨書並附贈海報,以受日本設計師喜愛聞名的單光白牛皮紙印製,收藏性極高。
本期的「口袋」意欲從創作中挖掘那些在人的一生中,獨特與珍貴的過往時光,收錄的作品種類泛及散文、插畫、攝影與服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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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芷珩、張鶴騰/編
出版社:
田園城市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8547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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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28日 星期日

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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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阿根廷已經邁入初夏,我來到阿根廷第四個月了,搬了第三個地方,領第二份的薪水。

我的生活作息已經趨於穩定,甚至也開始出現習性。身體比以前強壯,皮膚退回原來顏色,雙手關節因為搬貨原故比以前粗壯,在宏國copan走山路留下來厚厚的腳底板也不見了。

每一天裡我都會複習三種語言,工作時跟老闆講中文,跟客人和同事說西語,回到家則跟室友說英語,有時候遇到台灣的朋友我們用閩南語交談。

日子就在這般,簡單規律進行。甚至有幾次我都覺得一輩子留在這裡未嘗不好。但是有時候又被這樣規律的生活嚇到,朋友們擔心我圖畫的太少,我也忘了自己立定的目標。

某一天下班後,我在路上閒晃,經過一處文化中心正在播放紀錄片,二話不說,我馬上晃到裡面找一個坐位,一切過程好像事先知情一般,我神情輕鬆,即使播放區只有我一個外國人。其中一部紀錄片,讓我的記憶忽然快述迴轉,一下現在一下過去,對自己現在的處境和安逸的生活感覺十分僥倖,感覺自己似乎回到一種不知如何的狀態,這一部紀錄片讓我思考起這一段時間的自己,以及某一些簡單的名詞背後的解釋,例如:工作,家和時間。

鏡頭先跟著公車司機,畫面從首都的郊區快速公路開始。司機的眼神十分專住,公車裡面也十分寧靜,陽光灑在每個乘客身上,窗外風景快速移動,穿過收費站,穿過涵洞。過了涵洞以後,畫面是一位女士帶著鑰匙,在一層公寓中找到一扇開啟,接著她走到客廳,拉起窗簾和鐵門,走到陽台。陽台外不到一尺的距離是快速公路,車水馬龍,畫面就透過玻璃拍著女士站在陽台上,這時公車剛好經過那一棟公寓,公車繼續往前駛。

女士開始說話「你看!全都是黑的」。她摸著客廳上擺飾的玻璃杯,再摸一摸桌面。
「這麼多車,帶來的灰塵根本無法打掃。」接著,她走到臥房,拿起一件白色大衣放在床上。
「你看!全都染了黑色的灰塵,怎麼洗都不乾淨。」臥房的落地窗緊閉。
接著她說「窗戶一定不能開,白天都是灰塵,到了晚上,車燈照進房間,根本無法睡覺。」她走到浴室,開啟水龍頭,從她手上流過的水全是黑色的。

鏡頭換到另一的女士。「我本來有一間房子。」第二位女士年紀比較大,說話也緩慢許多。
「但是我現在住路邊,我帶你去看看。」
「現在正好是喝馬黛茶的時間,給我一口。」她對另一個男士說到。他們倆坐在沙發上,前面有個小桌子,後面有一些雜物。
「走!我帶你看一看。」
「這裡是我們的客廳,沙發和桌子,床墊在後面晚上再拿出來。」
「這邊是他的窩。」畫面拍著一隻狗。
「我還有這些植物,我們都需要一些顏色是吧!」
「這是廚房,其實我就是拿一些磚頭,堆一堆,稍晚就要開始煮晚餐。」
「其實這裡還不錯,但是如果變天下雨的話,那感覺很不好。」

女士在廚房煮熱水,她一邊準備咖啡一邊對的鏡頭聊搬家的事。
「如果不把窗簾和鐵門拉起來的話,這個地方看起來不錯。」開水開了,水蒸氣冒著,可以感覺拍攝時候的氣溫還是蠻冷的。

「你看!說著,就要開始下雨了。」
畫面上,雨下的不大,但馬路,牆壁,以及排水口全注滿著水。
女士身上已經裹著一條毛毯。「要準備晚餐了。」
畫面是簡單的爐灶,女士不時添加廢紙,火侯似乎很難掌握,接著,畫面是女士的側臉,她一口一口吃,蒸氣冒著。

「我自己其實都不在乎今天是周末還假日。」
「看!下雨了。」
公車繼續駛著,乘客還是很安靜,但車內已經有一些水漬。



這一部紀錄片,在我這一位外國人看起來,心裡面的想法更多了。
這一個巨大城市。城中或城區住著各種人,本地阿根廷人,外來的移民,或觀光客。城市裡不管哪一段時間,哪一種日子,都有不同的人工作。有些人的工作體面,有些還能糊口,有些不太像工作,或是說,他的生活就是工作。他寄居在都市不同地方,生活和工作的情況並沒有實際跟確切的時間能夠區別。而有些人根本也沒有〝工作〞的概念。

當我輕鬆談著”工作”的時候,我談工作內容,談薪水。下班以後我回到”家”,準備晚餐,洗熱水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後,躺在床上,我知道明天要來了。我計算”時間”,下個月,明年,或某一些特別重要,有意義的日期。

這些簡單的名詞,現在的我可以用三種語言說。
但是,名詞背後的意義,不管哪一種語言似乎都是一樣,那麼"自由" "夢想" "快樂" 呢?我看著這些名詞,但我卻覺得這些字帶來的能量,似乎跟宇宙一樣。


同事cris約我下班後跟他去踢球,踢完球順便跟他的朋友們去吃一頓大餐。

室友打電話來,跟我說晚上他和幾個朋友要烤肉,詢問我幾點回家,享用道地的阿根廷烤牛肉。


初夏。

2010年10月24日 星期日

Brett Dennen - Ain't No Reason





There ain't no reason things are this way
It's how they always been and they intend to stay
I can't explain why we live this way, we do it everyday

Preachers on the podium speaking of saints
Prophets on the sidewalk begging for change
Old ladies laughing from the fire escape, cursing my name
I got a basket full of lemons and they all taste the same
A window and a pigeon with a broken wing
You can spend your whole life working for something,
Just to have it taken away

People walk around pushing back their debts
Wearing pay checks like necklaces and bracelets
Talking 'bout nothing, not thinking 'bout death
Every little heartbeat, every little breath

People walk a tight rope
On a razor's edge
Carrying their hurt and hatred and weapons
It could be a bomb or a bullet or a pen
Or a thought or a word or a sentence

There ain't no reason
Things are this way
It's how they've always been and they intend to stay
I don't know why I say the things that I say
But I say them anyway
But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I do believe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I know it will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yes

Prison walls still standing tall
Some things never change at all
Keep on building prisons, gonna fill them all
Keep on building bombs, gonna drop them all
Working your fingers bear to the bone,
Breaking your back, make you sell your soul.
Like a lung that's filled with coal, suffocatin' slow.
The wind blows wild and I may move
But politician's lie and I am not fooled
You don't need no reason or a three piece suit
To argue the truth
The air on my skin and the world under my toes
Slavery stitched into the fabric of my clothes
Chaos and commotion wherever I go
Love I try to follow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I do believe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I know it will
Love will come set me free, yes

There ain't no reason things are this way
It's how they always been and they intend to stay
I can't explain why we live this way,
We do it everyday